昆明湖畔·忏思泪

那一年，春暖花开。

那一年，我还处于应该叫少年的年龄阶段。

那一年的昆明湖，细雨霪霏，柳芽新发，湖天碧水映成玉。

少年不识愁，一个人背上行囊，竟也流连昆明湖畔，不愿离去。

舍不下的，不是那昆明湖的秀气。

第四天了，家人已不知打了多少电话催我归返。

我想回家，找不到归家的理由。

我想离去，找不到离去的勇气。

放不下的是什么？舍不下的是什么？

或许是昆明畔那让人心宁的平静。

或许是，那一桨一舟，一艄翁一少女。

烈日当空，碧绿碧绿的湖水也泛白。

杨柳下，清风带不来一丝凉意。

我在等，等那一叶小舟的归来。

小舟已达对岸，送客人上岸后打了个旋，调转船头向彼岸开来。

人影渐清晰，须发苍白的老翁一身不知哪个民族的古饰服装，身骨硬朗，撑着小舟也不显吃力。

舟上少女倚靠船沿，左手撑起一把淡红小伞，轻摇右手小扇以释炎热，红白相间的水袖长衫点缀成绿湖中的一点红。

我别过脸，装作看远处的湖山。

老翁把船靠近岸，拴在小坞木桩上。

“爷爷，咱们可以回家了么？”

“是啊，呵呵，看把你急的。”

“好哇，快回家啦，我都饿了。”

慈爱和天真的对话让我陷入了沉思，家，什么是家？到底什么是家？

我年纪虽小，坎坷的经历却让我过快的成熟。

家，那是一个离我很遥远很遥远的字眼。

“小哥，大晌午了你怎么还在这呀？”

慈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转过头，看着那慈祥的目光。

家，这一个字再次狠狠地，重重地敲在我心坎。

“我……我一会就走。”

我看了一眼双颊微红的少女，收回目光垂下了头。

“小哥，你有心事？”

“没……没有。”

少女挽着老翁的手离去。

老翁苍劲辛酸的歌声忽然响起：

昆明湖畔，芳草凄凄，

少年强作愁。

三月杨柳，随风荡兮，

女儿如水水多情。

道不尽，春日清风碧情天，

言不殆，暇鹤浮萍绿水亭。

一声哀怨一声叹，

情，情，何处归来兮。

我痴痴地听着，痴痴地望着那一老一少两抹背影。

少女蓦然回首，低低一笑，眼中的温柔柔化了我的哀伤。

蓝天更蓝，绿水更绿，艳阳更炽，炽热得快要融下我的心。

当老翁和少女回到昆明湖畔的时候，天上艳阳已收敛了它的炽热。

“小哥你还没走？”老翁惊讶地问。

“嗯……一会就走……”

“你中午还没吃饭吧？”

……

“小涵，下午爷爷自己出船就好了，你带这位小哥回家吃个便饭吧。”

我突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我跟在小涵身后，小涵低着头，脸上的红霞始终没有褪尽。

一间小木屋，一道屏障隔开的两个小房间，一张小木桌，两张小木凳，一碟青菜，一碟红烧水豆腐，一碗米饭。

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我说不出。

但我知道，这是我心底一直在祈盼的东西。

“家常便饭，希望你……莫要介意。”小涵低柔的声音如春风般，吹透我心底。

“我……”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小涵，小涵危襟正坐，摆弄着手腕上的小铃铛，始终不敢看我一眼。

“我很羡慕你和你爷爷。”

“日子清淡却很温馨，这种温馨，这用任何东西也换不来买不到的。”

“这，是不是家的感觉？”

“这很平凡，平凡得像水一样平静，家，是每一个人都应该有的。”小涵终于开口说话了：“我有，你也有。”

“……家，是什么？”

“家是一间房子，一个空间，是一杯清茶，一碗淡饭，是一种生活态度。”

“这些，我懂，但你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

“什么？”小涵抬起了头，纯而真的眼光第一次跟我相接，而且，没有想转开的意思。

“这是最重要的，少了她，家，不成家，她就是房间里的女主人。”

小涵又低下了头，呼吸有点急促不安。

我收回了目光，气氛有点尴尬。

“我想在这多玩几天，我……我能在这吃多几顿饭么？”

“这……这你得问我爷爷，哎，你这饭还没吃的怎么就想到下一顿了？”

我呵呵傻笑一声，大口大口地吃起这顿特殊的饭。

第一次，我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老翁热情好客，他说，只要你吃得惯，随时欢迎你来。

于是，我有了一个比较好的借口留了下来。

闲着无聊，跟老翁学起了撑船，干脆跟着老翁和小涵一起去摆渡。

晚上，就跟小涵在小木屋外或湖边谈心谈事，谈过去谈未来。

这种安宁的日子，让我更加不舍得离去。

如果不是家里频急的电话，我还真想就这样一直过下去。

来到昆明湖第七天的晚上。

“我要走了，明天就走。”

“你还会回来么？”

“会，一定会，你等我，我在三年内挣够了钱一定会来，把你娶回家。”

“我……我等你。”

昆明湖，宁谧而神秘，天上朗月洒下的清辉，给紧紧依偎在柳树下的两个人影镀上一层温馨的薄光。

回到南方的城市，喧嚣的城市枯燥的生活依然继续着。

不同的是，心，不会再寂寞。

每个星期的那封信，成了我生活工作的原动力。

我问小涵为何不打电话不发信息，还要用这种原始的通讯方式？她说，她要保留住一切与我的回忆。

我更加努力地去挣钱，山南地北，哪里有钱赚我就去哪，只为了那一个梦，为了那个守在昆明湖畔的少女。

两年零八个月十四天过去了，我的梦想已经达成。

明天，我将再次启程去昆明，去那一个装着我的梦的湖。

那天晚上，我打了电话给小涵，两年零八个月十四天以来的第一个电话。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我的压力似是一下得到了解放。

“小涵，明天我就来找你，明天，我就要娶你回家。”

电话那头传来了阵硬咽声。

“对不起，太迟了。”

“太迟了？为……为什么？”

“爷爷老了，我们没摆渡快一年了。爷爷说，女孩子不能等太久，老了就嫁不出去了，他给我订了亲，很快……很快就要成婚了。”

我仿佛被抽空了力气，把自己狠狠地甩在床上。

小涵说什么，我已听不清，我只问了她一句：

“你……爱不爱他？你……还爱不爱我？”

“爱，我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人，但我……我不能。”

“好……我等你……”

钱，赚再多有什么用？买不回时间买不回爱情。

钱，去他妈的钱！

她结婚的那一天，昆明湖畔喝喜酒的人不少吧？

我也喝着酒，我祝福她，虽然，酒很苦，苦得要命。

然后，我收到她的一封信，最后一封信，信上只有两句话：

她说，她这一辈子唯一爱的人就是我，永远。

她说，你另外找一个女孩吧，世界上好女孩多的是。

她的话，没有让我死心，直到今天，我依然在等，等那个没有结局的故事的结局。

她永远不会知道，她，是唯一一个让我有家的感觉的人。

再一次来到昆明湖，是七年后，摆渡人早已不在，小木屋也成了一片杨柳地，曾经在这里上演的故事，也早没了结局。

七年的等待，依然是一场梦，一场并不太美丽的梦。

忏悔，相思，终汇泪成双行，无声滑落，融进昆明湖水。

那一曲昆明湖，也成了绝唱，不管以后还有没有传说，昆明湖，已埋藏了一个很受伤很受伤的故事。

2009、0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