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麦子共眠
那一片摇曳着金黄的麦穗在镰刀下扑簌簌的倒下,和着山坡上布谷鸟的鸣脆,还有乡亲们边割麦边说笑的欢快……真正归于自然的感觉,古朴而唯美。惟妙惟肖的描述,情景与心境融洽。
端午,当我又一次沿七折八拐的盘山公路,从喧嚣聒噪的城里,回到淳朴依旧但却比起小时候,要显得过于宁静旷达的老家——沂蒙山腹地这个名字叫做黄汪的小村庄,迎接我表现最热烈的,不是家中那一黄两黑“汪汪汪”乱叫的三只草狗,它们尖尖的鼻子肯定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亲人气息,于是在越叫逐渐越小的声音里,表现出的是对我久不回家的陌生和诧异;也不是被乡村灿烂的阳光,晒得看起来瘦小软弱的亲人们,爹和娘除了对我露出一副淡淡的笑容,依然木讷寡语,而我亲爱的小宝贝张力,早已习惯了留守于他们身边,对我的归来除了羞涩地躲避,只是极不自然地玩耍起我小时候也曾玩过的一些乡村游戏,比如弹钢珠、摔泥人、打弹弓——这个从三岁就失去了母爱的小男孩,如今已经快八岁了,在电话里总是期盼着我回家给他买这买那,可每次买回来也看不出他有多少惊喜……走到早已修成了水泥大道却空荡荡的村街上,偶然遇到一个童年时天天疯玩在一起的伙伴,我总是从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觉得有一肚子话语需要倾诉,但事实是我们除了象征性地搭讪几句,便都在为生计忙乱不堪的奔波里,互相知趣地匆匆离去……直到等我和爹娘、还有小力携带着镰刀、绳子、茶水,来到村庄周围一块块炙热的山地,看到一株株沉甸甸的麦穗随风飘舞,好像高高举起的手臂兴奋地鼓掌呐喊,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在日益凋敝的乡村深处,总有像麦子这样默默无闻却鲜活地成长下来的庄稼,一次次会让回归的游子在怅然若失之余,顿生一缕对田野的怜惜和感激。
看到熟透了的一抹抹金黄,我和小力还在为赶了六里多山路来到这里,腰酸腿疼地坐在地头歇息,而迫不及待的爹娘则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便悄悄地摸起两把镰刀割起来,顿时,随着一小片一小片麦子安然躺下,脚下原本宁静的大地,生发了只有在丰收时才会出现的幸福呢喃,嗓音厚重、话语温情——是的,我听到了,她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婉转深沉的低吟,和着麦子倒下时发出的“扑簌簌”声、山坡上布谷鸟“咕咕咕咕”的鸣叫声,以及周围地块里的乡亲们边割麦边动容的说笑声,形成了一股既素朴又温馨的巨大气场,让人感觉到安稳妥帖。
这种真正归依的感觉很久没有了。记得还是孩提时代,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对于麦子是多么喜欢和愿意投入其间啊,从秋后随大人们在辽远空旷的田野里,充满希冀地耩上一垄垄麦种开始,温老暖贫的麦子,便在我们幼小的生命当中一片片葱绿。还未等到完全成熟,总如馋猫一样的我们,便开始偷偷揪扯青青的麦穗搓着吃了——那份青涩的甜蜜,至今想来也感到味蕾一阵阵颤栗。那时的麦子熟透了,我们虽然也学着大人弯腰挥镰,但大抵是干不长的,于是我们就用父亲的那辆小胶车,沿着羊肠小道,一趟趟往打麦场里运送麦个子……等麦子打完了,我们常常会在那些圆锥形麦秸垛旁边,像兔子刨窝一样挖上一个个小洞,然后猫腰钻进去,或玩起捉迷藏的游戏,等玩累之后就酣睡于散发着泥土清香的暄软麦秸上……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城后的我不再留恋地回头看看这曾哺育了我,也曾给我带来那么多温暖回忆的麦子了呢?
多年后的今天,当我终于又在这蒸笼般闷热的麦田里,低头弓腰面对一株株依然纯正饱满的麦穗,我不由感怀不已、激动不已,割麦时也因此变得投入起来,就连娘要我穿上长袖汗衫、戴上手套的话也没听,任凭尖细的麦芒把我抓攥麦子的左手和手臂,刺扎得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斑,汗水流淌过后经微风轻轻一吹,红斑处就要发出一阵阵刺痛……但任凭年轻力壮的我如何努力,还是不如日益苍老的爹娘割得迅速,他们把持的沟垄都已经割到地头了,我才完成了三分之二,而且我割后的麦茬高高低低、参差不齐,他们割后的麦茬则紧贴地皮、工工整整;捆麦个我就更不行了,而爹娘粗砺的大手用几束麦子把麦穗对住左拧右扭几下,一条长长的麦绳就做成了,然后一小片一小片麦子,便在绳下成为一个个码放得规规矩矩的麦个子……真难想象,在我们这样偏僻的村庄,如果没有爹娘这样的严父慈母,精心呵护着这山地里的一草一木,麦子这个当初被嫁了出去,又如花似玉的乡村女儿,该如何安然无恙地领着她的一大群孩子,兴高采烈地被请回娘家去。小力这样的孩子倒是什么活也不干,但他在墙坝上和其他人家的一个个山里娃,跑来跑去在扑捉漫山遍野飞舞的彩蝶的镜头,还是定格在了无数割麦人的心中,当他们直起腰来屡屡看到这一幕,瞳孔里的星光便撒满了幸福的童年。
不知不觉割罢大半个地块,此时天色已近中午,我帮爹把捆绑得整整齐齐的一个个麦个子,像小时候一样用小胶车,走三里多羊肠小道一趟趟送到山脚下的水泥宽路边,爹又倒腾到他新买的农用三轮车上,然后也一趟趟往家里的打麦场运。在此过程中,爹看到我满头大汗精疲力竭的样子,不由感叹说:“咱们这山地里,种上点小麦真是太难了,哪像人家能用收割机的大平原,明年要少种一些了呀。”我没搭话,懂得这只是他劳累时发发牢骚而已,他怎么舍得不种或少种麦子呢,从我记事起,几块比较好的山地年年都是小麦的自留地,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全在里面,再说如果没有了麦子,一天到晚闲不住的他,在这麦收时节还不得憋屈得发疯啊。倒是娘在一边听了极不满意地嚷嚷道:“老东西,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小麦长在这石窝窝里,一天天、一年年风吹日晒的都不嫌累,你倒是喊上了,凭什么呀!”娘的话如同山野里吹来的一阵凉风,让我听了浑身麻酥酥的惬意。
正午时分,把割罢的麦子运送完,爹娘和小力要回家吃饭了,而我以累了不想走路为由,坚持留下来,只央求他们再回来时给我带点简单的食物即可,在他们往家走的路上,我看到娘的白发在山风里如花绽放,看到儿子稚嫩的小手里紧攥着几株捡拾起的金黄麦穗,看到父亲的三轮车歪歪斜斜地颠簸在崎岖的山路上,不知怎么,看着看着我心头就热了,就有涌动的泪水悄悄打湿了脸颊。
割麦的人们都回家了,只有我一个人,默默坐在这地块边一棵老柿树的阴凉里,俯视着脚下一片片金黄的麦田,坐累了,我就割了一小片麦子铺在身下,然后静静躺下来……在梦里,我也变成了一棵麦子,在猎猎作响的山风里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