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该去学校
一个青涩的生命,一个让人心疼的孩子,一段人生旅途中的遇见,一段人生旅途中的感慨,是谁让他生活在如此生活状态之中?孩子,你该出现在学校,作者一颗沉重的心其实是在呼吁着社会,文字字字句句真切痛抵人心,一个阳光灿烂的花季遍染着一路风雨艰辛,这是谁的过错?文字给人思索,以荐!
火车驶离冰城时,夕阳浑红的脸正在西天流连。如同这个再次远离故园的女子,想要对谁倾诉她的眷恋。路边有繁盛的丁香花开始递增流速。它们的香气连同古典的俄罗斯建筑,熟悉的眼神和风,正在和一个游子做某种形式上的告别。内陆炽热的风,沿海少见。大概是想抓紧短暂时光尽炫亲情,热烈洋溢得不容疏离。它在三天之内抽空我皮肤里仅存的嫩白因子。我亦无比欢畅。
这是奔往大连的夜班车。它每天会在太阳落山之前行进冰城,在朝阳出来之后驶入海湾新区。海湾新区是我的终点站。随行物品较少。白色牛皮斜挎包和一个电脑包,附带一个食品袋。电脑包略重。穿行地下通道时,遇到狂甩图书的一家店铺。被浓郁的墨香引诱。寻到翻版的《老子》和《论语》。那些在历史河床上源远流长的思想引渡者,能够照亮盲行者的前程。被人追随与敬仰。向来不拒绝笃深的智慧。古文加注释的版本,更适合孩童阅读。想着这该是给孩子最好的礼物,便购置,请书主小心扎捆。书是有重量的。手的局限性给携带增添了困难,在候车室它们被我强塞到笔记本包里。
在冰城地界的最后一站,夜幕开始垂落。短暂的运行期间,身边和对面一直空闲。对号的票主没有到。找不到人搭讪。眺望窗外,看微光的轻轻浮动与掠影。那些百姓灯火,凡俗内容,纵使无限绵延繁盛,亦会有黯然惆怅在深处掩藏。闭上眼,家。还是家。有童年暗影和熟季故事的交错萦绕。遗落的。握住的。是不能用尺度衡量的过往。亦是多年漂泊的症结。艰辛与困顿之后,醒悟过来,一直对熟稔与热爱的缅怀铭记才是最恒久的珍贵情结。无论走出它多么遥远,它与内心的距离总会近在毫厘,且不容割舍。
张开眼时,有人已陆续坐进空位。他是在这一站上的车。有过于拘谨的肢体落坐我旁边,双腿靠紧,手掌在上面铺展。似小学生上第一堂课。他不说话。稍后打开食品袋翻取。果冻,饼干和瓜子。孩童范围的零点。黑瘦的脸颊跟着咀嚼频率运动。对面有寂寞的年长旅客开始跟他搭话。是十六岁的百姓血统,跟姐姐去沿海渔场。姐姐一直坐在对面打电话,内容是通知或告别。
车灯明亮起来。不见星月的夜晚,火车仿佛狭长的荧光盒,载着万众一心的承诺匀速游移。路过的该是两市的交界,有青山沃野的暗影浮动。植物的清鲜气味儿从窗子空隙阵阵灌入。没有倦怠的感觉。取出《老子》。
书的内容和价格都令我欢喜。书主说商场要改户重建,书籍才被大打折扣。3元。远胜于消耗一支冰激凌的价值。读书只为内容,其他不重要。这时他伸过头来,视线落在书页的文字上。十分认真。
三页翻过,眼睛便开始酸痛。这是一贯的毛病,需要合眼小憩。我听到怯怯地轻问,姐姐看什么书?我微笑,让他看封面,藏蓝的古版设计。《老子》。能给我看看吗?眼神渴求而谨慎。我欣然以让。是比较容易喜欢爱书的人。
他把书放在两腿上,埋头翻阅。他不仅仅在看。在火车的轰鸣稍作停顿的间隙中我听得到他低顿的朗读。音色里有没褪尽童稚。读得极为专注。
大凡有某种缺失,便会有某种欲求和渴望。如我。学业中断的缺失导致的某些辛苦和遗憾。便渴望用什么来填补以获得满足。而流逝的时光终无法被弥补。有些机遇如同光阴,错过后便物是人非。
看了几页,他把书还给我说,看不懂。无奈与困窘的样子。这是古体文加白话释文的版本。他阅读时很是全面,是不肯丢掉一个标点的专注认真。他的话突然触到我的心脏。
你这么喜欢读书,该去上学。
不想念了。不会老师就打人。他告诉我,小学没有毕业就开始帮爸爸种田和打工。那年他十四岁。
父母没想过换个学校?
家里供不起。说这些话时,我看到他隐隐浮现的失意。他穿旧的长袖橘黄条纹T恤,衣摆处有磨损的纤维毛球。但干净,有淡淡的肥皂味道。老实的问与答。是个乖顺的孩子。
该去上学,现在还来得及。
他沉默。眼睛看书的封面。是渴望并失落的。它让我的心生疼生疼。我想说,孩子,你或许不该叫我姐姐。或许我与你父母年纪相当。但假如你是我的孩子,我不会让你在路上过早颠簸。
姐姐,你是老师吗?他小心探测我。目光生出信任和仰慕。我一下子洞穿了他。他对全部未知的奢望和渴求。他对失去年少时光的惋惜与留恋。他对未来路途表现出的勇敢和担忧。他尚存的奶香气息要包裹的生活重担。他像一个水分子,将被随波逐流。清纯抑或污浊,湍急抑或平缓,他都必须承受。他未来的艰难和窘迫,此时,他无法体会。也许当年他希翼的老师,正像眼前的这位姐姐一样,和蔼温和,能够把他的希望一点点照亮,直到化出足赤的金。可惜,我不是。
无奈放弃的学业。与教师业的失之交臂。我唯一能做的,是让年幼的孩子走出闭塞,向广阔明媚的天地前行。让他一路走来一路丰硕,不做井底之蛙。纵使风雨犀利,我不让他迷惘和缺憾。
夜半十分,旅客陆续安睡。他跟邻座的两个女孩子打完牌,顺卧在小排椅上休息。头朝车窗,脚耷在地上。他大约有一米七,偏瘦。打牌的时候,有忘我的欢笑感染着旅客。有人议论起他的前程。而他落在书上的眼神一直在我梦里随车摇弋。它让我心疼。他只是个孩子。
此时,他睡了。睡得安静。对周围的陌生没有丝毫戒备。离开父母和乡土,他的方向是沿海的异乡,他的目标是打工赚钱,以此存活并孝敬父母。而这个时候,他是该睡在自己的床上,蓄养精锐,等待清晨后的内容和方向。他还不能感悟他遗失的珍贵。他还不知道背着空囊的跋涉将是怎样的垂死挣扎。那个属于他未来的艰辛道路,他来不及懂就一脚陷了进来。
孩子,你不该出现这里。你该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