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半岛
在半岛,有这样一些人,他们承受了多少寂寞和压力肩负沉沉职责,他们付出了几许青春与年华。面对茫茫大海,内心深处的寂寞是种无形的压力,更大的困惑来自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心理调整的过程是很艰难的。相比于轰轰烈烈的事业,在半岛需要的是宁静和淡定,而不是激情。作者借助于环境的烘托,通过环境和心灵的契合,情与景的交融,展现了作者细腻的心灵世界,体味到一种淡淡的忧伤。我愿与静默为伍,但不远离你们。在作者充满心灵感悟的文字里,更多的还是平静和淡然。
我无法测定,在我的体内有一种恒温会影响我的情绪,或者产生一些微妙的幻想和情感。但我经常被体表的某种冷却所提醒,——我是一个活动的运行体。身体的左侧,也有时是背部,有刺芒一样尖锐的痛觉使我变得生动,我从不用手去抓取哪里,任由各种细微的感觉产生,消失——,而我感受着,像在朦胧中睡去,梦境里,依然在阅读着一首诗歌,在醒来后,那些句子已经不知所踪,而诗意却留有芳香,在我的回味里。这样无名无踪的花朵在我的意识里悄悄绽放,而后又悄悄谢去,我抓在手里的,也许,只能是指尖的一缕风声,我被它们玩味一通后,将我一人扔在后面。
我四下望去,在现实中的陆地和海水交汇处。窗外的天空从高处滑落,因为冷漠而苍白,因为高远而模糊,肉眼无法凝视的尘埃和水汽融成天空诸多表情里的一种,其实那都是一种表象。而不屈不挠的,是被收割一空的麦地,金黄的麦茬像剃成板寸的脑壳,在几乎无法承受的燠热的天气里,这两天的高温,我感觉一切都被热度所融化,而空气中潮湿的水离子则变得分外活跃,它们聚集、凝合,又奔窜于一切物体的角落和缝隙里,仿佛要将一切活着的和死去的都要榨出细密不绝的汗水出来。而终于,在昨天一天的奔波里,终于幸运的穿行在一条陌生的路上时,在泼天的雨中进入一所陌生而僻静的小村庄。在那里,我们迷路了。一个裹着红色雨披的小姑娘骑着单车骄傲的从雨中的村子里出来,在她过马路的刹那我摇下车窗询问路径,她却在匆忙而急促的雨中瞥我一眼,而在糟杂的雨点的敲打声中,我连她跟我说了什么都不曾弄清。我无奈的看她隐没在浓浓的雨雾里,心里感慨:这是一个多么骄傲的孩子啊,连一条路也不肯指明给我。但我却愿意这样短暂的迷失在此地,在那个村子里,我又见到了细小的洪水汇成一道道浊浪翻滚的溪流,从村庄里流出,到了沟壑里,沿着它们的路途奔涌向前,浮在上面的断枝白沫快活的活了起来,它们也可以顺着水流迁移到那未知的远处。我多想永久的迷失在这里啊,可是,天空和大地之间的我,顺着冥冥中的呼唤,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能够准确回到原来的路上,继续沿着那枯燥的寂寞的路,往前走,不由自主也无可奈何。更多的快乐和哀伤已经没有鲜明的界限。像这场酝酿了两日的雨,暴烈的,酣畅的宣泄下来,最终还是短暂的一隙,任何人,任何物,都无法长久的停留在某种迷失里,纵使一切多么心甘情愿也无济于事!
那还有什么是可以阻止走向大海去的路?我想起了在潍河入海口处日夜泊着的那条旧船。它的一生都在海浪里打捞鱼蚌,而它也有疾病和苍老的一天,于是,它带着海洋的气息停歇在沙滩上,它的骨架依然完整无损,而看不见的某处部位却已经千疮百孔充满忧患。它,已不能下水,不能远航,于是,一切静止了,歇息了,游云在它上面叹息,又随风远去。沙滩在它身边缓缓起伏,干旱的日子,河道裸露,水位减退,河滩上也荒凉而干裂,而雨水丰沛时节,碧水微浪,草木葳蕤,河滩上显出浓浓的湿意,有小草从沙土中露头,有蛙虫跳跃和爬行过后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的爪迹,而更多的无法探究根源的某些神奇的线条和符号,则更像是某位神灵在无聊之余随手在这里写下的几句诗行。而这样的境界啊,哪怕我穷尽白头也是无法到达的高处,于是,我也在那里伫立,叹息,沉默,我凝思着眼前的水坝,河水,沧桑的渔船,又放眼远处的庄稼和村庄,隐隐觉得,我的一生如此短暂,时光在飞速的流逝,我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挽留它,阻止它,只能在深深的失落中被那风一样无形的巨手推动着向前,向前——
我知道啊,那里就是大海嘛。那里,才是我要逝去的地方,在大海的深渊里,我的魂魄要长久的栖息在那里,保持着一份潮润,而不被风干不被遗失。也许,我要化作一尾勇敢的鱼;也许,我也会成为一枚有着神秘螺符的贝。我怯懦,和现在无有区别,我无知,比现在却更多智慧,我沉默,而比现在拥有的更多。于是,我就那么简单的,顺应着天体的移转,日月的更迭,无知无畏的生活。也许,这才是至道。
而现在的我,又懂得了什么呢!
我只是机械的,凝视着那崛起的楼房,畅通到世界各处的道路。被动的忍受车来马去的噪鸣,它们为这个世界更添了繁华,而我,却将这个世界陷入了静默。
从广袤的海面上吹来了凉爽的风,我终日大开的窗迎接着它们。有尘埃停留下来了,在我的案上,几上,书页里,在花卉的叶片上,在我举到嘴边的茶杯的沿上。我知道啊,我的身体里也有泥土,也有岩石,也有巍峨的山峰和险峻的溪谷,我的身体就是一个运转不息的小宇宙嘛,不过,不过我又是谁的主宰!是我所居住的这副疲惫的皮囊,还是我身体中的渊薮里居住着的灵魂。我是控制着自己的躯体走向外面的世界;还是操纵着外面的世界来暗示我的身体。我曾经历过的,魂魄的游离,躯壳的分裂,神魔的交战,诗意的生发,一切的终极意义,我却依然无从寻找,也不曾觅得。
这一切,其实已经毫不重要。此刻,我居住在半岛这里,不是渔夫,也不是种麦子的农人。也不是主流社会里的将军,更不是,拥有一个壮观的家族和庄园的贵族。我在海水和陆地的交汇处,做了一个与世无争的边缘人。
我愿与静默为伍,但不远离你们。我要看着我挚爱的世界里我那些亲人、朋友——看你们怎样快乐的生活,又怎样面对那不时占有你身心的忧虑和无着。我能为你做出什么时,我便竭力的为你奉献所有;我能减轻你的忧虑时,便毫无怨言的离开你的视线,退回到我安静的巢穴,——那海边礁石的下面,各式各样的洞府自有无数去处。或者,那大树的茂密枝叶间,那泥土深广的地下河谷,自有一个巢穴,一处洞府,会安纳我,使我安静,使我无欲。
在半岛,此时离海边和陆地不远的地方,打铁的铺子里,还零星的闪出几朵火花,那一下一下用力锤击的声响里,我引领这一处静谧,这比忧郁还深的静谧里,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半岛所在地。
这里,有鸟,刚刚从我头顶上飞过。新的庄稼,又在麦地里长出了。仿佛也听见了,所有鱼在海水里产卵的声音。一个大好的世界,多么令人激动,多么,令人忧伤。
写于2010-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