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发二月醉春雨

阴历二月，阳春三月。

当季节的脚步悄然移动，不知觉间，世间的况味就变了，就如这三月初的天气，虽说乍暖还寒，可是春风一来，大地就化了。溪水潺潺，软了冬日的冷，仿佛冰箱里的棉花，温度仍低，但是一挨身就暖了；弱柳依依，柔了北风的峭，昔日的钢盔铁甲换了满身的素锦战袍，一样的临阵冲锋，却已是干戈玉帛的味道，少了一份霸气，仿佛随手可以握和的。冰封已久的大地也萌动起来，悄悄泛着洇润的暗红，像是一片即将晕开的墨，在宣纸上静静融化着。莺歌燕舞，熏风醉人，到处都是一片柔柔的暖。野外已是一派荠麦青青，就连饱经霜雪摧残的枯草也在微风里摇曳一层浅晕，遥看近无地迷离过路人的眼。最是一年春好处，绿柳才黄半未匀，就在这个时候，我那沉寂了许久的樱树，竟不知何时，已悄然吐蕊、风来花发，张扬地宣布着春的到来。

樱树已近十岁，不施药肥，自然生长。光影移动，一年年的风雨化作一圈圈年轮，还记得当年手植时那细枝弱柯的楚楚可怜，于是日日探视，生怕一阵风给刮倒了。转眼间，不知不觉枝干已有碗口粗细，到处都是虫眼斑驳，已俨然是老树嶙峋的架势了。毕竟只是三月初，到处都还弥漫着冬日的枯寂。樱树疏疏落落的纸条向四维发散，远远望去，如一束捆扎不太紧密的瘦菊，叶子还没有吐芽，无论老枝细柯，着眼处都是粉嫩饱涨的花蕾，包藏不住的春意似乎不时就要喷涌出来，漫天漫野，醉了赏花人的脸，俨然已是一片喷薄的霞了。对着这明媚的阳光，可以想象，在不久的将来，这满树的云蒸霞蔚，该怎样在春风迨荡里飘摇飞舞成一片绯红的软烟罗，满树的蜂蝶起舞翩迁，在每个暖风温存的傍晚，染红了儿童的嬉笑，染红了滴翠的年华，染红了西天的落霞……

早晨醒来推窗，一阵浓浓的湿意扑面而来，悚然一惊，是几时的春雨淅沥，润泽春泥满地？谁能想到，昨日那样的明媚阳光，竟会在一夜之间孕育了这样一场春雨？莫不是樱树这片似有似无的浅晕，流连了漠漠春云？还是你一帘幽梦的随风浸润，轻描淡写的一笔春愁，早已染上浅吟低唱的泪痕？

二月樱花雨，纤细如丝，柔软如锦，温润如玉，透亮如珠。飘飘洒洒，滴滴答答。在这片若有若无的晨雾中漫步，不见雨落，只觉一个湿字，未见雨而湿面，不闻响而润衣，吹面不寒杨柳风，润衣无声二月雨，呵呵，就在这样的雨的晕中，这树樱花悄悄吐露着芬芳，没有暖风，没有曛阳，兀自做着自己粉色的梦。

花发二月，本就是一朝乍醒的欣喜，是昨夜女儿红的醉意未消，在晨曦之前依星起舞，琴调冷清，翠袖泛寒，摇曳不定的舞步过处，融却残冬的微霜，醉了新春的晓雨。而酒醒后，方知不过是一个人的舞台，散场后的落寞，唯独自品尝；花发二月，是墨未饱蘸的一幅春意图，寥寥几笔粉红淡绿，透露春消息，引来蜂蝶无数，却待不得山花烂漫、江南绿尽就濡锋墨尽，草草收笔，留下赏花人不尽的留恋遐想；花发二月，是黎明里灵感突现，未及润色的诗，匆促写就，意境尚不深邃却足以引人深思，字句尚未斟酌却已泛着珍珠的光芒，若遇知者，自是珠藏蚌腹、兰绽幽隐，名浅而芳远，若遇无缘，也当瓦块杂草转眼湮没，甚至来不及春愁黯黯的自嗟。

但这树樱花，容不得你细思，她早已扔掉这些犹豫彷徨，自顾自的在这春雨里迷醉，有人赏也罢，无人看也好，总之都是自己的一腔春心，既已萌动，就要全心地绽放！既然季节已经给了你一颗向着阳光的心，有什么理由让它在自己的软弱和无知中黯然死去、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这终究要到来的万丈春光呢？是真正的种子，就让它萌发吧，凄风苦雨、乍暖还寒算什么，不是还有傲雪的腊梅吗？没有峰围蝶绕又如何，待我舞尽春风，醉了春雨，染红朝霞，那时再在清风徐徐的夜里或是没有星星的凌晨，悄然凋落，随水到天涯，此生何憾？至少，我曾那么用心的开绽过……

我真的头涔涔而汗潸潸了。面对这样的二月樱树，面对雨中这抹陶醉在浅红中的晕，我只有赞赏罢了，只有全心的欣喜罢了，她那么投入，那么心无杂念，只是在这烟雨中沉醉，只是把心里最纯粹的春意绵绵不尽地涂上这饱涨的粉红色细蕾，不管身外是春光明媚或是烟雨蒙蒙，不管周遭是怎样的目光甚至不管有没有目光，她只是尽情燃烧着自己那一腔热情，身外如何，那又有什么关系！也许她根本就不知道我这个孤独的看客，她的心，已经全部凝神于自己的绽放，这样的烟雨，这样的春红，又让人如何不动容！

我不禁惭愧于自己的无知了，因为，面对她，除了欣赏，除了那种透心透肺的感知和理解，已无暇其余，更无需其余，真的绽放，需要理由吗？需要有所顾虑吗？需要绞尽脑汁思考为什么吗？虽不是道家的一说即错，但一动念头，也就不用往下想了，动念，已足以说明你不懂，面对不懂的人，即便是如何的深刻，如何的自圆其说，如何洋洋洒洒，最终得出的那冠冕堂皇、哗耳炫目，不过误解而已，徒然的浪费甚至流毒。

花发二月醉春雨，遥烟近雾自迷离。蜂围蝶阵终归水，自舞勿需证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