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为人梯的老黄牛——刘思奇

陈亚珍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7-02 16:29 责任编辑: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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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此文,叙述了一位朴素无华,本分、自律、节俭,为人踏实,谦虚谨慎,作风正派的——刘思奇老师。他那种呕心沥血,甘为人梯的老黄牛典范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说起老黄牛这个称谓,曾经是一段时期内的社会风尚,人格座标,工作态度。老黄牛,吃得是草,挤得是奶。多少文人墨客赞美这种品格,然而却沒有渗透到今日的文明当中去。随着时代审美的不断更新,这个称谓也消声匿迹了,如果谁还冠以“老黄牛”这样的称谓,那一定是被人嘲笑的对象。抑或是被人同情的傻瓜。其实老黄牛精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代人,不计报酬,不事索取,只知默默无语的奉献,这是一代人的风尚,刘思奇老师便是其中的一个。熟知他的人永远不会忘记,在他工作期间,夜晚,他的办公室窗口的灯光永远是最后一个熄灭,堆积如山的稿件,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作者,皆等他审阅回言,而刘老真诚的心灵,永不会失信与信赖他的人。

每天早晨,掖下夹着一个人造革包,低着头像一股劲风,好像永远有着要紧的事赶着做,他一溜烟地匆匆走向办公大楼准时上班,擦桌打水从来是亲自动手,谁要帮他略理这些日常琐事,他定会关住门拒不接收。他可以带做别人的事,但别人替他做一点事他会万分过意不去。他永远是普通的一分子,他沒有丝毫官架子,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装腔摆谱,他一生的精神面貌可用八个字来形容“谦虚谨慎,戒骄戒躁”。面对作者他从来都是平和慈爱,谆谆善诱,对一个作者的勤奋就像对待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孩子,不失时机地擂鼓助阵,施肥浇水,我以为这便是一个人心灵的朴素,为人的踏实。朴素与踏实是人的本源意义,但经过世事浮华的薰染依旧保持朴素这就是一种境界了。

刘老不仅朴素无华,他最让人难以忘怀的品格是本分、自律、节俭,节俭在今日物质丰富的人群中恐怕也会不屑一顾的,然而,在文联这个“穷”字当头的单位,可说每一个当家人都须苦心度日,日子总是捉襟见肘。人们说起刘老在刻苦度日的种种故事,总会带着些许戏谑,说老刘到县里找不到一个吃饭地方,谁和他一起下乡,一下车就是到饭滩上吃一碗面。殊不知,即便有人请他吃饭他都不愿赴“宴”,他一向不愿给人添麻烦,更不愿让人为自己浪费资源,他常说:“饭嘛,吃饱就行”。如果有谁让他稍微超出自己的生活原则,他会向对方千感万谢,并且十二分的不自在。然而,有朋自远方来,他从不动用职权到饭店请客,这些人多是各县的作者,或是来自上海、天、北京与单位工作有关的客人,到饭时就领着客人回家吃饭。他说,文联穷沒有办法,只得从自己身上刮油。那时候粮食是有限量的,干部28斤,别人多吃一顿,自己就得少吃一顿。所以客人到家也沒有足够的美酒佳肴招待,鸡蛋也是靠供应号购买,如此,西红柿面是刘老待客的拿手好饭。他说他最感激他的夫人从来没有因此责难过他,想必他们家的粮食很可能从月头吃不到月尾。这个待客习惯及至他退休也不曾改变。

然而,做为一个文联的当家人,有他的大气奢侈之处,培养文学人才他从不吝啬。他省吃俭用办过三次大型读书班,每次四十人,时间一个月,请专家讲课,买一条大前门烟以表地主之谊,剩余几合,还不能归为己有,单位收藏起来以便今后有大型活动再次待客用。在举步谁艰的日子里,他总要坚持每年举办一次文学笔会,让作者与作者,编辑与作者见面,各抒己见,亙相刺激创作热情,讨论新人新作,修改有前途的作品……

晋中文联从一贫洗到两壁书厨都是他这样省吃俭用节攒出来的。经费再紧,只要书店有好书,他每年都要给大家购置回来,加强大家的精神养分,培养发现作者得有过硬的编辑队伍,吃用可以刻苦一些,但编辑须得比作者更有见识,更有学养才行。用他的观点来说,既然是文化单位,千穷万穷,书不能显穷,连书都沒有几本还有文化吗?那时作者们到文联有借书权,作一个登记,借几册自己选准的书,规定几天后归还都是非常严格的纪律。刘老在职期间日子再穷,每二年都要评一次文学奖,为了公平起见,本刊编辑所发作品不许参评,全心全意鼓励下面的作者勤奋创作,不要半途而废。那时候,作者获得一项“晋中文艺”某一奖项是非常自豪的,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如此,因为这里面沒有人情,不拉关系,据知评委为某一篇有争议的作品,讨论得面红耳赤。评委的审美各不相同,有偏爱这篇的,也有偏爱那篇的,但绝非是因人而争。作者的创作热情非常高涨,面对编辑都肃然起敬!因为他们严谨、自律,拥有彻底的牺牲精神。这个氛围现在看来是何其珍贵啊!现如今获一项全国大奖人们都充满了不屑,甚至获了奖似乎是一种耻辱,这其中奖与作品本身的关系还有多少?

刘老是晋中文联筹备委员的原老,那时候文联沒有办公室,没有经费,整点文化人才,有戏曲,音乐、绘画人才,独没有文学人才,为了培养文学人才,从1978年办起《晋中文艺》,刘老和他的同仁们骑着自行车“招兵买马”,发现一个作者就像发现了一颗灵芝草一样爱惜,及时关注,跟踪培养,我即是其中一个。

第一本刊物发出来,他们挑着担子送上火车,省里的老作家看后非常高兴,读者抢着买,开始从三千五千以至到八千册,外面的人谁卖一册挣五分钱。晋中文联便有了微的收益,邮寄的信封不再用手工制作了。

正当《晋中文艺》打开了局面,就要决定公开发行的时候,文化革命冲散了作者,停办了刊物。及至到了1984年复刊,经过努力,《晋中文艺》改为《乡土文学》并在全国公开发行。那时为了扩大刊物声誉,打出市场,刘老和高厚坐着火车,舍不得坐卧铺,有时硬坐也没有,去贵林整整站了一夜,下车后双腿都有些微肿了。如此日夜兼程跑了七个省,还上了老三前线,为住宿费用,住在营房里,回到单位时,两个人总共花了四百多元车费,补助一天仅有一元钱。他满怀激情举办了“恒泰杯”、“新华杯”,大型征文活动,全国作家踊跃投稿,编辑各管几省,每稿必看,每信必发,每上一篇稿子都要开编辑会集体审定。《乡土文学》的声誉陡增,谁的文章上一次《乡土文学》是一件十分荣耀的事情,著名作家刘绍棠在《乡土文学》发表过十几万字,很多著名作家纷纷投稿,《乡土文学》在那时还真有些盛唐景象。及至现在到外面各地的作家们提起《乡土文学》仍然记忆犹新……

当时地、市级刊物要自负盈亏,刘老又得寻找出路,有一书商意要“三包”包销、包稿费、包印刷,这样的好事机不可失、时不待候,是谁都会义无反顾的。第一期发行八十万册,第二次五十万,创造了历史的最高记录,在全国刊物范畴中可说名列前茅。为了进一步养刊,双月刊变成单月刊,当时没有汽车,买了一辆平车做运输工具,发行是全体编辑们最繁重的劳动,火车托运,大卡车白天不能进太原市区,只好晚上雇用汽车,星夜工作,刘老和他的全体同仁们再次创下了辉煌。编辑们自我解嘲地封自己为“搬运工”。

然而好景不长,反对自由化时,压刊物时突然出了意外,《乡土文学》被误压了,多少业内人士为《乡土文学》鸣冤叫屈,大声呼吁都无济于事。这是刘老工作期间最痛心的一件事。就像法官错斩了一个人,人头落地,生命难归。《乡土文学》的辉煌就这样暗然失色了……

但无论大起还是大落,追忆刘老的工作历程,他是认认真真做事,实实在在做人的,《乡土文学选瘁》、《大路宽又长》、《全国乡土文学大奖赛》这三部集子,正是他在职期间创下的历史性记录,成为《乡土文学》唯一可以考证的足迹。之后,这样的活动再无出现过。

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乡土文学》的兴起与衰落,使他成了一个有争议的人。在我看来,一个人努力做事,勤政廉洁,这样的品格现如今行迹罕至,世上没有完人,常做事的人不可能沒有失误。比起那些只唱高调,不做实事,落得一身清闲还说三道四、评头论足的人,刘老的品质又是何其珍贵。饥饿和贫穷都不能剥夺的东西才真正可贵,文学,对于晋中的初始景况是个遥远的光点,就如渺渺星斗难以企及,然而,刘老和他的同仁们节衣缩食、收心敛性,以牺牲、以毅力、以不懈的精神,带我们走向文学殿堂,从文学荒原到文学绿洲这个艰辛过程,是永远值得怀念的……

如果一个团体有一个拉犁拽套的“老黄牛”,那么整个集体都充满了“黄牛”精神,如果一个团体的领头人心术不正充满骗局,那么整个团体都会被连锁反映成狰狞不堪的骗子。你可以努力使自己不骗人,但你无法拒绝被人骗,在矮人堆里,你须得把高出部分一律砍掉,否则你便无法生存。虽然老黄牛的称谓不再被人提及,可老黄牛的精神又怎能不被人怀念?我一直认为真诚的过失一万次都会被人原谅,但虚伪、欺骗却让人终身唾弃!披着知识分子的外衣,不做知识的贡献,却嗜权如命,不择手段,在势与力面前乖如一条狗,成为权欲利欲的可怜虫!打着正当的旗号,假公济私,还要摆出一本正经的姿态大谈所谓的“理想”是何其的苍白无力,卑微可笑,经不住内省,充其量也只能算得上一个灵魂小,架子大的伪文人。知识分子的风骨就是被这些不学无术的空心人彻底败坏的。真正的“知”应该达于“灵”,知识分子的庸俗化是伤人心的,因为他失去了灵魂的性质……

刘老退休多年,但他的黄牛精神已然渗透到他的灵魂当中去了。应该说,刘老是解放以来的老作家,但他为了建设文学队伍,一再荒芜自己的田地。退休后他终于可以经营一下自留地了,然而很多作者依然请他看书、看稿,他总是有求必应,他一生的谦恭,沒有学会“拒绝”二字。他忙于看稿,写信,还为作者写评论写序,竟是比在职时更加忙碌了。然而他在忙里偷闲中还写了《陈玉英传》、《赤子》等著作。他在颐养天年,我们途中相遇时,看上去他依然是低着头走路如风,神态的坦然辐射出他内心的晴朗。只有瘦小的身影永远会让人想到他早年的贫困造成营养不良,导致体态上无法补充的亏空。然而他满脸的微笑会永远给他人送来温暖,他依然不注重仪表,但他一生都注重内心的严整!

在此,我谨以做为刘老扶植起来的写作者真诚地向他致敬!并祝他晚年幸福!

2010年7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