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里的女作家李江华

李江华是著名作家朱自清故居的负责人。

那天，作家髙蓓陪同我去瞻仰朱自清的故居时，一位朴实无华的中年女子接待了我，她的浓浓的吴语总让我想起“风雅”两个字，又觉得她很平凡，平凡的就像江南处处可见的那一根根翠翠的青竹，只是当你接触一段时间后，你便觉得她柔美中带着一种骨气，硬气，这又让我想起一首莫名的诗：

“不俗的主人

从苏东坡的诗中

借得一点风雅

这竿竿瘦竹

就在假山旁

站成郑板桥的画”

她果然不俗，一会就拿出她新近出版的三本书送于我：一本是《朱自清与扬州》，一本是《朱自清的故事》，还有一本是《史可法词墓记》，这令我喜不自胜，江南真是多才女，且好客不吝啬。朱自清和史可法都是我心中久仰的英雄，而且都写得一手好文章。特别是朱自清，他是将现代汉语的写作提高到了一种新境界的文学大师，一直令我崇仰不已。捧着这几本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的书籍，恍惚间，我好像临听到戴望舒的雨巷里依然飘逸着丝丝古韵琴声，我感受到繁华的扬州城里依然荡漾着以往的清风绿水。

夜里，我躺卧在一个名叫翠园的宾馆房间里，在昏黄的灯下阅读着李江华送我的三本书，特别是《朱自清与扬州》和《朱自清的故事》，让我从一些生活的细节中更全面地了解了我心目中的大师朱自清，他，确实一生清苦，于寒冷青灯中孜孜不倦，写得一手隽永秀美的文章，奠定了现代散文质地美的基础。

我发现，这几本书的文字与作者的性趣一样，透着一种淳朴和智慧，在淡淡地叙述着如烟往事的幻影中，我总是看到那个穿长衫戴着眼镜的智者温文儒雅地向我走来，我感受到了一股带有江南泥土和流水的气息。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李江华并不是文字写作者出身。她最初是歌舞团的歌唱演员，据说她的歌声很美，直到现在仍然在闲暇时间里培养着给她学声乐的学生。年轻的那会儿正赶上文化大革命，扬州的文艺舞台上常有她的身姿倩影，她还精通扬琴。扬琴发源于扬州。每年的三月烟花飘香的季节，扬州城里总是处处响着扬琴的声音，琴声抑扬顿挫，丝丝缕缕地飘逸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或许正是这种琴声的熏陶，扬州人的文化底蕴总是令人肃然起敬。他们待人接物总是温文尔雅，口还没有张开，和颜悦色的笑容已经甜甜地荡漾在眉宇间了。

大约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李江华从文艺团体走出来，先是在史可法纪念馆里作了一十八年的讲解员，后来到朱自清故居做负责人。她是个有心人，就是在讲解员的日子里，她默默地收集着相关资料，特别是朱自清先生的资料。若干年下来，资料与故事已在她的心目中鲜活活泛起来，她似乎每天在与故去的朱自清和故去已久的史可法作着交流，夜深人静该歇息的时候，她会忽然地流起眼泪来，先生问她为何如此？她莫名地摇摇头。先生说：你该该写写什么了。

是啊，写什么呢？若干年来萦绕于心头间挥不去理还乱的是什么呢？是史可法那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断肠家书，是扬州城千秋长传的扬州保卫战的壮烈故事；是朱自清那柔弱的身板但却伟岸的骨气和精神境界，是朱自清先前故去的那个生有五个孩子、三十余岁就因贫穷劳累故去的妻子，还有先生的那一篇篇美文。于是她开始写，一篇篇地写着，一次次地流泪，她发现，真正的对话就是她拿起笔来写的时候，先前的流泪只是偶尔的一次感动，是浮在表层，是微微的触动而已，没有进入到作者的灵魂深处；而这次，却是发自灵魂深处的一次次震撼。她为他们那博大的胸襟，她为他们那英雄的气魄，她为他们不公正的待遇，她为那个时时充满着黑暗与险恶的社会，当然，也为着我们这个民族的不幸和漫漫长长的苦难……

让人不敢相信的是，三个月下来，她竟然一口气完成了三本书的写作，合计共三十余万字，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扬州市作家协会主席杜海先生早先也征集过朱自清的文物资料，也是朱自清的崇拜者，但是因为忙于事务性的工作，一直没有拿起笔来写点什么，很是懊悔，他在《朱自清与扬州》一书所作的序言中说：“看了李东轩的三本书，特别是两本和朱自清相关的文章，我的这种愧意久久不能散去。”

夜阑人静，窗外的竹叶和着我翻书的声音不时地窸窸窣窣地响着，我总觉得书里飘着悠悠的清香，起先以为是翠园里青竹所致，但细细地看下去，的确是从书页里飘来的。顺着这股清香味儿，我仿佛看到孩童时的朱自清在运河边上甩石头打水漂的情景，看到先生在夜雨昏灯下苦读的背影，尤其是看了《站在朱自清背后的女人》和先生的《给亡妇》，我禁不住泪流满面，没有想到那个年月中国文人的生活是那样的艰辛，但是他们在这样的艰辛与困苦中依然坚挺地生活着，书写着并传承着中国的文化。

自此，我对朱自清先生有了更全面更具体的深入细致的了解，这使我对先生更加崇仰，对先生的语言文字更加钟爱。当然，这也使我深深记住了李江华这个名字，并怀着敬意深深感谢着她。这三本书，定会是我不竭的精神食粮。

2009年10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