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倒骑驴的老大

不知是我们这里的人更幽默，还是更刻薄？反正在我们这座小县级市内，都把那种靠蹬三轮车载客为业的人，唤作“蹬倒骑驴的”……

在旧的影片里我见过拉黄包车的，在其它的城市我也见过一种前面类似脚踏车，后面拖曳一锦座，上覆彩盖……这样的车一般出没于各旅游景点。我也曾坐过一次，悠悠晃晃，不紧不慢，坐在上面可以四顾观景儿，又感觉凉爽舒适……当然，前面的蹬车者确是十分辛苦！不过乘坐这种车，那价位可也不低！我坐的那次，好象是：一里儿地伍元，每公里十元。没坐上一个时辰，已经百元将尽，此后不大敢坐了……也有游客亦想乘坐此车，或招手，唤：“哎！——游览车。”也有人见此车共有三个轮子，就干脆简单直白的招唤：“喂！三轮车……”

——在我们这里原本没有这种车的。

可是，数年前……一家有数千职工的国企破产，下岗工人遍地……几乎一夜之间，大街小巷出现了一种奇特的脚蹬车。这种车的前面就象过去人家里用来推煤、推土，就是以前人们入冬前要买大堆的白菜，然后往家推的那种板车。后面则是一辆破自行车的后半部……

这种车下面用脚蹬，上面用手推；搭一横板可以坐人，取下横板可以运货；有的有棚，有的甚至连个棚也没有……

这种车简陋至极，收费也低廉至极，“凡在市内，票价一元！”

——不知是相对于我前面所说的那种“游览车”而言——我们这里好像倒着骑车？还是另有什么缘故？——反正在我们这里，凡是想搭乘此种车之人，张口都会喊：“倒骑驴——”

无论怎么说这“倒骑驴”也不那么好听吧！可在我们这里，你不这么喊还不行，你叫它“游览车”？——这市内没有可游览之处。你叫它“三轮车”？——不行，因为在我们这里“三轮车”被用来特指一种“摩的”。你叫它“出租车”？——更不行，在我们这里出租车那得是四个轮子的……那光招手，什么都不叫总可以了吧？——还是不行，在我们这里，靠车吃饭的人很多。你一扬手，就会有“四个轮子的出租车”停下来；你象招呼人那样的招手，就会有一辆三轮的“摩的”向你驶来；你只有先喊一声“倒骑驴”，再手不过头，仅手指向里一勾，这样才会有一辆、甚至数辆“倒骑驴”如飞而来……

靠蹬一辆“倒骑驴”吃饭可不容易！有人载人，有货拉货，炎炎夏日，累得汗流浃背……能累的还算好的，竞争也激烈，还有想累还累不上的呢！到了冬天，根本没人会坐“倒骑驴”了。寒风冷雪中，那些人依然蹬着“倒骑驴”在街上晃荡……没人知道他们的心里怀着多少渴望和失望？全市就那么几家商场，很多“倒骑驴”等在商场门口，如果有人买个大冰箱、大彩电什么的……就会想起他们！就会喊：“倒骑驴……”

——由此可见，蹬“倒骑驴”的人都是最无能力，毫无资产的人！在最初蹬“倒骑驴”的多是下岗工人，这几年有辍学的、有无业的、还有很多发已斑白的老人……而我下面要描写的“老大”，也是个蹬“倒骑驴”的……

——这人姓王，“老大”是他的外号。他为什么会有这么个外号？——有两层含义：其一，他家兄弟二人，他是老大。其父不久前病故，病中已将家耗得一贫如洗……其母无业，其弟尚幼！这其二，是他尽做些不像是蹬“倒骑驴”的人该做的事儿……人们称它“老大”，实含讥讽之意！

在我诊所的旁边，是一家“网吧”。只要天一擦黑儿，老大就给自己“下班了”。将他那赖以养家糊口的“倒骑驴”往网吧的门口一丢，锁都不锁，他便很时代的上网聊天了……

网吧的老板和我很熟，开始常向我叹息这个“老大”……我开始不知“老大”何人？老板指给我看：也就二十六、七岁的光景儿，形容猥琐，憨憨的笑总挂在黄瘦的脸上……是个老实人，却不象个精明的人！老板又向我讲述他的家境……还说他每天挣的那点钱都不够他上网的……

我开玩笑道：“那你给他免费呗！”

老板顿时面红耳赤地嚷道：“我都给他办“会员”了……”

后来，老板就常向我取笑老大……有一次老板趴着我的耳朵对我说：“老大还在网上勾搭女孩呢……”我也经常看见，天还没到“擦黑儿”，老大的“倒骑驴”已经扔在了网吧的门口……

有一天，外面下起了好大的雨……我隔着窗户看雨……忽然看见老大蹬着“倒骑驴”飞快地奔向网吧而来……他扔下车，脸上却是一副兴冲冲的表情……不多会儿，雨就停了……不知何时？网吧老板一脸奸笑，敲着窗户让我快过去看……

我一进网吧，就见里面乱作一团……一个面目憔悴、披头散发的老妇人，正抡着巴掌劈头盖脸的疯似的打着老大……边打边哭骂：“你是不是人……你还上个网……指望你养家……你的心都让狗吃了……”

老大脸涨得通红，左躲右闪，在这么狂风暴雨般的击打下……他却还手忙脚乱的努力试图关掉“视频”……老大的视频中有一张女生惊愕的脸孔，老大的“耳麦”中传出急促的问询：“王哥！谁在打你？怎么回事……王哥！王哥！……”

周围的人有的偷笑，有的哈哈笑，没人过去拉架……还是网吧老板看不过去，终于上前拉开老妇人，连哄带劝……直到关上视频，老大才逃命似的奔出网吧，蹬上“倒骑驴”一溜烟儿走了……老大走了之后，那老妇人——是他的母亲！又向众人哭诉了半天，数落了老大很多……这才趿着已经没有帮了的布鞋往外走，她好像穿的是一件老大的旧衣服，忽忽扇扇，显得又肥又大……忽然，她把一张电脑桌上的一只空了的矿泉水瓶子拿了起来，往腋下一夹，出门而去……众人目瞪口呆，网吧老板嘟囔了一句：“她拿走了我一毛钱……”

第二天，网吧老板一脸奸笑，告诉我：“昨晚老大喝得醉醺醺的，又来上了一夜网……”

又过了些时，网吧老板又叫我快过去看……我一进网吧，见老大正和一个女孩并肩往外走……老大满脸憋不住的开了花的笑！那女孩模样齐整，衣着朴素……

老大蹬上他的“倒骑驴”，载着女孩，一溜烟儿，不知幸福的去了哪里……

我和网吧老板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由衷的祝福！由衷的佩服老大！由衷的不知说什么好……

好多天，没见到网吧门口扔着老大的“倒骑驴”了……

有一天，网吧老板告诉我：“昨晚老大又喝得醉醺醺的上了一夜的网……”这一次老板没有一丝的笑，还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过了不久，我关停了诊所，把房子租了出去……我想做我喜欢做的事，我想实现我一直潜藏在心中的愿望！

那个网吧后来也搬走了，老板租了更大的房子，去开更大的网吧了……我和老板本非同路人，几天不见，也就两相淡忘了……至于老大，我也再没有了有关他的信息……

前几天，我在街上走……忽然，一辆“倒骑驴”停在我身边，“卢大夫，你去哪？上车，我送你……”

我还一愣，细看竟是老大！他好像没有什么变化，憨憨的笑依然挂在黄瘦的脸上……后来，我无法拒绝，只好坐着它的车回了家……下车时，我给他钱，他说什么不要！我只好指着二楼的一户窗口，说：“你看，那就是我家……有空儿来玩吧……

他抬头仔细的看……我看出他羡艳的眼神……

不知为什么？我有点尴尬，有点心酸！他走时我也忍不住回头去看……记得在课本上，我都曾背诵后《骆驼祥子》的片段……记得祥子是个黄包车夫，也在困苦中寻找爱情……快一个世纪过去了！我又看见老大蹬着“倒骑驴”，也是同样在困苦中，寻找着在他这个年龄本该拥有的爱情……

2010/6/29蓝湖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