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的传说

北极的熊。

一只生存在北之极边的北极熊。

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国度，陪伴它走过这么多岁月的，是天上的日月星辰，还有，孤独。

唯一能给它带来一点乐趣的，是风。

风每次来都给北极熊带来一个故事，听风讲故事，它才知道它活着还有点意义。

风说：你应该走出去，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那里有你的同类。

但也很危险。

北极熊不敢，不敢走出去。

它已经习惯了孤独，喜欢上孤独，习惯了在这个没白天黑夜的银白世界里品尝孤独。

某天，风给北极熊带来了一个故事，一个传说。

一个关于竹子的传说。

在遥远的南面，有个地方叫陆地。

那里有四季，有花有草有树木，有鱼有狼有燕子，还有人。

听说，人是一种可怕的动物。

到底有多可怕，不是熊所能理解的。

人是自私的。

人建了自己的房子，然后，在后院花园种些花花草草。

从不问花来自何处，草来自何方。

——只要人喜欢，就可以就它们拔回自己家里种着。

——如果人不喜欢，也随时可以把它们晒干烧火。

最引人触目的，是靠在墙角的那一株竹子，一株紫竹。

紫竹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兰花来的时候已经有了。

兰花没有移植过来的时候，竹子是快乐的，快乐地寂寞着。

夜里，竹子最惬意的事莫过于迎着夜风，听着风喃喃地讲叙着在最北边的一个传说。

一个关于熊的传说。

一样的寂寞，一样的快乐。

在那里，没花没草没树木，没有颜色的国度，只有一种白得耀眼的银白。

竹子问风：寂寞是什么？我现在算不算是寂寞？

风说：不算。

竹子的叶子迎风飘扬起来。

——我想尝尝寂寞的滋味。

兰花没有花，她还年轻着，甚至连花蕾也没有。

兰花很羡慕竹子的高大，可以看看围墙外的世界。

可以自由自在的根植大地，不像自己只能呆在花盆里。

兰花长得很娇小，却很秀气。

夜深人静时，兰花悄悄地把花语传给了竹子。

——在这里，你开心么？

竹子低头细看在远处墙角的兰花。

——是的，我很开心。

你寂寞么？

不，我有燕子。

燕子？

细夜花语飘然。

竹子习惯了在夜里跟兰花谈着不关人的东西。

——你会保护我么？

——当然会，我会用我茂盛的叶子为你遮风挡雨。

竹子不会寂寞。

但兰花会。

春天到的时候，风把燕子送回了南方。

送回到了竹子和兰花在的地方。

竹子长得越粗壮了。

是的，我精力越来越旺盛了，我发现我越来越强大。

有多强大？

强大到可以让你在这里筑巢。

于是，燕子开始衔枝。

竹子更努力地把枝叶散开，他要给燕子筑上一个安稳的巢。

夜里，兰花入睡了。

她不愿意醒来。

不愿意去看到那会让她更寂寞的情景。

燕子归来。

兰花更寂寞。

兰花已长出了花蕾，很快就会开花了。

寂寞的花。

某天夜里，雨来了。

雨要带走兰花和燕子。

雨疯狂地暴洒在竹子身上。

竹子奋力张开身上的枝叶，他必须保护燕子和兰花。

燕子紧缩着双翅，紧紧地藏在竹子的躯体里。

竹子的箭叶，翠枝不停地落下，不断地断。

直到满地残枝落叶。

燕子说：让我跟雨走吧，我是属于雨的。

竹子无言。

——雨只有一阵，但我是一辈子。

——我愿意用我的躯体去保护你，哪怕粉身碎骨。

燕子还是走了，随着雨飞走了。

去了一个竹子不知道的地方。

竹枝上的鸟巢随风飘落。

有关燕子，已经成了一个回忆。

竹子疲惫地垂下头，身躯已是伤痕累累。

兰花轻轻地说：挺起你的头，至少，你还有我。

几片竹叶飘落在兰花身上，兰花看着残叶。

花蕾上滴下了几滴清泪。

——把你的心，放在我的心坎上，我会给你，最深处的爱。

竹子没有听到，大力地猛晃着原本很坚强的躯干。

连风，也稳不下来。

第二天，人来了。

把不再具有观赏性的残竹连根拔起，扔了。

扔到一个兰花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你寂寞么？

——不寂寞，原来，一个人的时候并不寂寞，带来寂寞的，是两个人的世界。

竹子消失了，连风也找不到。

风雨不同路，风又怎么会找得到？

熊在等着风说结局。

风说：已经结束了，这就是结局。

——一个无言的结局。

熊说：原来，我并不孤独，我不寂寞。

——是的，至少熊还有风，还有风这个愿意讲故事给它听的朋友。

风轻轻吹起，不知道吹向何方。

但熊知道，总有一天。

风会回来，会再带回一个故事，一个传说。

一个不会再寂寞的传说。

箫风残竹

2009.0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