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探父

汪洋清波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6-29 15:35 责任编辑:月上贺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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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平实的记叙中,有一种能打动人心的力量,看似平淡,实则蕴含着内心深处对父亲深深的情!问好作者,期待你更多的精彩!

小时候,对父亲很是陌生,因为父亲总是被生产队派出门搞建设,用家乡话说,硬是没在屋里“落住闸”。依稀记得,一天晚上,全家围着火垅,等冒着热气的吊锅里的红苕煮熟后共进晚餐,有人推开堂屋门进来,就着桐油灯台扎鞋底的母亲让穿开档裤的我喊“爸爸”,我则躲到了母亲坐的椅子背后。

有祖父当过几天保长的背景,家庭被另眼看待,比如,那时时兴用石灰在农户的外墙壁上涂个方框,白底黑字写上毛主席语录,别人的墙上写的都是“豪言壮语”,而在我家墙上写的尽是诸如“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之类,遇有建设任务,父亲理所当然要被生产队“扫地出门。”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被派出门时间最长的前几次:一是去修“兴巴”公路,二是到老高山“羊角尖”种药材,三是顺兴山的一条河往秭归水运木料,就是那次长年累月地在冷水里浸泡,父亲的膝盖化脓穿孔,落下的病根至今不得痊愈。我满10岁,过完年,父亲就背了一捆垫床的稻草和一床棉背,前往田家坪水库工地。父亲这次去并非“首当其冲”,其实水库工程一年前就动工了,这年因本大队是公社树的典型,生产任务重,生产队因舍不得壮劳力,就安排了老弱的“顶差”,满了一年,“顶差”的陆续归队,父亲就被作为第二梯队派出去了。父亲去了半年,没有音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长期出门在外,全家牵挂,加上从工地回来的人说,冬天是发黑的黄菜,夏天是连皮洋芋,没有油水,生活跟喂猪的差不多,全家更是担心,学校放暑假,母亲炒了盐菜、豆豉、铡广椒等一些小菜,让我带着前去探望。

水库工地田家坪在20里开外,这条路,我曾跟随祖父到他健在的姐姐我的姑婆家去时走过两次,黑沟峡岭,没有人户,阴森恐怖,说实话,一个人从没走过那么远的路,当时的确没有那份孝心,一百个不情愿去,祖父说“过了10岁就是大人,大白天走个路,难道还会有什么东西把你吃了不成?”吃过早饭,大人督促,我提上内装小菜的一个滤豆腐的白布口袋,嘟嘟啷啷出门,仿佛就是被逼上路。

出了本队地界,沿木城河往上游直进,过了鸡公岭石桥,钻入阴森森的黑沟,沟里树棵稠密,白天也很少见到阳光,周围没有人家,因而把心一直提着,突然有一只鸟雀从树丛中扑楞愣飞出,更是吓得汗毛直竖。把沟走完,又是一片黑老林,因为害怕,不敢回头,于是拼命地上爬。过了老林,现出一片青青的包谷地,包谷杆有一人多高,钻到里面,几乎看不到天。钻出包谷地,汗水早已把衣服浸得紧紧地贴在身上。一抬头,见一大坪,山根有一长溜房屋,这时才出了一口长气。

来到父亲的宿营地田家屋场,一个女炊事员告诉我,父亲在工地,吃中午饭就回来了。她引着让我把东西放到父亲的住处。一扇发黑的木门没有上锁,“吱呀”一声推开,只见里面有两排用木棍支起的上下铺,一屋住12人,父亲的床铺是靠门边的下铺,我将带来的口袋放到床下,来到稻场,远远望见长长的民工队伍从山腰回来。

见到冲我笑着的胡子拉茬的父亲,我感觉他的笑就象是在哭。眼前的父亲让我几乎不敢相认,一张脸黑黑的,消瘦得就是一副骨头架子把皮撑起的。

端上碗,跟着父亲去食堂打饭菜。食堂有一个连的人进餐,父亲站在长长的队列里,我则站在一边。好长时间,才端回了两碗火炕子包谷面,两碗见不着油星儿的连皮洋芋汤。父亲搬把木头椅子,放上饭菜,朝两个碗里分了我带来的小菜。吃饭时,见父亲的手皮肤粗糙,手掌明显的比以前厚了,几个指头也变了形状。这碗枯燥燥的包谷面,实在难以下咽,但我还是合着汤,尽量地吃。吃着饭,听屋里的民工议论,水库是公社最大的工程,工程完工蓄水,可以管两个小公社的大部分水田的灌溉,指挥长将是大功一件,前途无量,到中央去当个大领导什么的也说不定哩。

吃过饭,时间不长,就听外面有人喊“上工了,上工了。”父亲住的屋里一个排的人,陆续跑到稻场,由连长整队集合,喊立正稍息、报数、向右转的口令,尔后一列长队往工地走。

我在屋前屋后转了转,感觉无聊,就沿着那条小路前往工地。

翻过两道山梁,来到副坝,坝上打夯的号子吸引了我。一个石磙,上面用木头穿个十字形支架,四人各站一边。打夯号子一人领头,众人吆喝:太阳出来,哟嗬嘿,闪金光啊,哑嗬嘿,照到哪里,哟嗬嘿,哪里亮啊,哑嗬嘿……唱一句,抬起落下,再唱一句,再抬起落下,重复着用夯把坝基擂实。

朝前走上一山包,就可把水库全貌尽收眼底。山包左右有两道豁口,左边豁口小,为副坝,右边豁口大,为主坝,前方是天然的锅底形,筑起两道豁口,水库自然形成。水库已经蓄水,绿莹莹地,丢进一个石头,听那“咚”地沉闷之声,足知深不见底。朝对面望,库水渺渺,漫到山根,看那库水边山脚下的几间瓦房,只不过火柴盒般大小。

走过山包,来到主坝,朝下看,清一色过了钻子的方方正正的石头,从沟底垒起一条条长长的石阶,足有一百多步。主坝前面的右上方,民工们正吆吆喝喝地打炮眼、撬石头……干得热火朝天。工地上有只高音喇叭,里面叽哩哇啦,不知说的什么。我在劳动的民工中尽力搜寻,费了好大的劲,才发现父亲蹲在那裸露的一面灰白色的坡上,正用铁钻子劈石头。正看之间,前方朝我站的方向走来二人,白衬衣干净,草帽雪白,手里还夹着纸烟,前面的一位边走边把头扭向左边,朝上面的民工喊:“喂,莫掀石头,下头过人。”我寻思这肯定是工地上的大官了,看看二人,再看看破衣褴衫、头顶烈日劳动的父亲他们,感叹这二人的命好好哦。

收工回来,父亲怕我吃食堂不习惯,加之晚上没歇处,就向排长请假,要把我送到亲戚家,排长去找连长,回来说今晚不学习,去吧。

我们的到来,年近七十的姑婆很高兴,急急地挪动着那双疼痛的小脚,双膝跪在一条边角有缺口的木头板凳上,用胳膊撑着灶台为我们准备晚餐。

吃过晚饭,父亲卷了一支叶子烟,一边叭嗒一边说,麻麻亮就要出工,得早点过去,然后点上火把出门,叫我回家时手里拿根棒棒,怕在路上遇到蛇,并叮嘱我不能放松学习,星期天帮忙砍点楂子柴,给母亲减轻一些负担,如果自己请得动假,就在黑沟里砍些大柴背回来。

站在屋角,目送父亲,望着那一点点火光在夜幕中渐渐向远处移动,我心里有些酸楚,突然感觉眼眶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