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无人入眠
那一夜,小城中的人们没有入眠,而是审视那份心灵中久久不肯遗忘的情愫。那一夜,人们看到了流浪者眼睛里的泪水,那是带着绝望和努力过后的无奈。很好的文章,期待再次投稿!
如今的文化生活可谓是立体多面,异彩纷呈。开启电视,有美轮美奂的音乐歌舞;进入电影院,有制作精美的外国大片;时不时还有年轻人醉心的港台歌手到本地与你零距离交流……但,无论是大牌歌星在舞台上煽情作秀,还是高科技制作的外国巨片,在歌剧院,电影院却鲜有居家而出,万人空巷引颈观赏的壮观场面。是这些艺术家,歌手的演唱水平低下吗?否!是这些大场面,大视角,运用高科技手段制作的巨片不吸引眼球吗?否!是改革开放后的文艺大花园以多元的艺术表现形式,不同的艺术风格,使人们在欣赏牡丹华贵的同时,对清纯的兰花多了一份留恋;在裹挟于大江东去,雪浪排空的壮丽意境中,又能徘徊于小桥流水,碧草黄花的雅致境界里。绚丽多彩的文化生活使人们在高节骤,高效率的工作后,随心所欲地享受自己喜好的文艺节目,以在放松身心的过程中去恢复疲劳,去享受生活,以在人生的旅途上去翻越一个个高峰。
年轻的朋友们,尤其是八十,九十后的小青年们,你们或许听父辈诉说过,但没有亲身经过在共和国走过的曲折道路上,曾有一段“文化沙漠”时期,这段“文化沙漠”发轫于上世纪六十年初,在“文革”中上升到极致,有如文学大师茅盾先生过后所形容,十年文革期间,中国的文艺舞台上就只有“八个样板戏外加一本书”,文学艺术的政治功能被放大到极端,清一色的批判、斗争充斥于眼,响盈于耳,一花独放,众卉凋零的局面使人精神麻木,思想混沌,百花盛开,万紫千红的大好春天几时才能降临人间?
十月风雷否极泰来,伟人复出破冰唤春,人们欣喜地观赏到了久被禁锢的国产影片,一时间“洪湖水浪打浪”的优美旋律又响彻在机声轰鸣的车间,麦浪滚滚的田野;第一个解禁的古装戏以“逼上梁山”而登台,那色彩斑斓的袍服,夸张显赫的脸谱,让久违的国粹民族艺术进入平民百姓的文化生活。一时间,电影院,戏院场场爆满,座无虚席,久涸的“沙漠”终于盼来了淅淅春雨。
然而,淅淅春雨似乎无法解涸久旱的“沙漠”,这些在七十年代末复出的文艺作品无疑带有那个时代的烙印,“高、大、全”式的英雄形象仍然清一色的占据着银幕舞台,而反映平民生活草根一族的现实主义作品还是绝迹于老百姓的视野,人们渴望潇潇春雨变成涌涌春潮,以催生桃红柳绿,百卉鲜艳的新时代。
恰在此时,一场禁演三十余年的印度电影在我们这个川西北小城上演了。
这天下午,小A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车间一角,悄悄地递给我一张票,小声耳语道,今天晚上在电影公司礼堂放映内部片,是印度电影,叫“流浪者”,听我们老爷子说,好看得很。
我拿起票仔细端详时,车间里众多工友立即围了上来。他们知道,小A的父亲在电影公司放电影,最近半年许多解禁电影票都是他搞来分发给大家的。
听说是放映印度片子,工友们一下子把小A团团围起来,索要电影票。
已有五十来岁的技术员感慨地说,这部电影我五十年代末看过,是演一个小偷的孩子成年后与一位出身于官员家的女儿耍朋友,被其父亲叱骂,有句台词我现在还记得,小偷的儿子永远是小偷,里面还有大段的歌舞,演唱,特别是官员女儿的那段演唱很好听,我记不起歌名了,好看!
技术员说完在低头深思着什么。
我知道,技术员原来是一名大学生,因为家庭原因,分配到我们单位,虽然结婚生子,但一直郁郁不得志,其独生儿子也受其牵连,在参军,入学上被拒之门外。
在小A再三解释只有这一张票后,我出来给小A解了围,说,我们今天晚上一起去钓票,实在不行,就往里头混。
下班后,等我们一行数十人赶到了电影公司小礼堂。这个小礼堂位于当时地委斜对面一个小巷,是一处能容纳五百人在当时装修精美,政府用于召开各种会议的地方,也是一般平民百姓望而却步的场所。但是,这天晚上,礼堂前面数百米的小巷已有数千人在翘首以望,等待入场。整个小巷被入场观众堵塞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虽然其时已到深秋,阵阵金风已生出丝丝凉意,但摩肩接踵的人们你拥我挤,你推我攘,使得人们热汗淋漓,头上蒸汽蒙蒙,不少人脱下夹衣,许多年青人还光着膀子露出了汉背心。
在等待入场的观众中,有神定气闲的老者,小声在给身边的亲人讲述着这部电影的内容;有衣着朴素整洁的中年人围在一起侃侃而谈,互相打听着这部电影的内容,更多的是对撩开印度这个古国神秘面纱的兴趣……上述人群都是今晚这部电影的有票一族;而象我们这些大多数年轻人,则在拥挤的人群中左右穿插,大声吆喝着:“有莫得多余的票,买票!买票!”这群起而哄的钓票声使礼堂门前这条小巷沸反盈天,声浪滚滚。
我们一行人在经过半个多小时声嘶力竭的折腾后,终于无果而终的凑到一起,商量着进场的打算。这时,黑沉沉的夜幕已慢慢将整个小城笼罩,礼堂大门前桔黄的路灯映照着人们焦急等待的面孔,抬腕看表,已是晚上九点过,拥挤的人群有增无减,不知是谁呐喊了一声,“先进去把位子占到!”,这一声呐喊道出现场所有无票观众的心愿,这心愿顿时汇成一道汹涌的洪流,朝礼堂大门冲去。
我们一行人理所当然的冲在最前面,在进入礼堂时,电影公司数十名职员无可奈何地被蜂拥的人浪推搡到两边,并竭尽全力地大声呼喊,“同志们不要挤,接上级通知,今晚的电影不凭票入场,大家都看得到,不要把人踩到了!”。
待我们在礼堂落座后,粗略估算一下,整个礼堂前后左右的过道,外面的窗户,全部挤满了观众,整整超过五百人容量的一倍多,而站在礼堂外面的数百未入场的观众还迟迟不愿离开,外面的观众声言,“我们今晚上看不到这场电影,在外面听都要把它听完!”。
深夜十一点时,在漫长的等待中,电影片终于到了,这是一部拍摄于五十年代的黑白片,尽管胶片老旧,银幕上时常出现一条条灰白色的光带,还时不时断片,但在接片的间隙,整个礼堂包括外面,确是鸦雀无声,阒无声息,每个人都不自觉的进入到剧情之中中:
当主人公幼年时被坏人教唆第一次作贼时,人们对这个饥寒交迫的穷苦少年而唏嘘。
当成年后的主人公被良知感化,金盆洗手,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创造新生活时,人们为主人公的脱胎换骨而欢呼。
在女主人公载歌载舞演唱的那一段“拉兹之歌”时,那渺渺如天籁之音,流畅如恒河浪涌,那富有南亚特色的异域风情让人感受到“孔雀之国”深厚的文化底蕴。
特别是男主人公求婚受挫,痛彻心肺的那一声呐喊,“贼的儿子难道永远就是贼吗?!”,场内气氛凝重、压抑,坐在我侧边的技术员泪眼模糊。
这部老片子演了三个多小时,散场时已深夜三点。巨大的人浪分流成小股浪花,散落在大街小巷。经过一夜的打熬,出场的观众兴致勃勃,毫无睡意。
“真没想到,印度电影的社会性和艺术性会结合得这么完美”这是几个中年人的声音。
技术员则向我们感叹道,“别个印度五十年代就把家庭出身这个社会问题提出来了,我们国家却走了这么多年的弯路?”说罢,他突然斩钉截铁对尾随在身边的儿子说,“回去赶紧复习功课,国家对我们这类人的政策要变了。”。
技术员的正确判断使他儿子在这一年末恢复的第一次高考中蟾宫折桂。
而象我们这些年轻人则结结巴巴地开始边走边学唱“拉兹之歌”,尽管五音不全,歌词掉字,但那优美的旋律还是久久地的夜空回旋。
那一夜,这个小城的人们无人入眠。
那一夜,人们从“流浪者”中嗅到了破冰的巨响,看到了花红柳绿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