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编辑生涯
编辑工作就是为他人做嫁衣,编辑其实就是人梯。一个好的编辑的身后一定会有一群优秀的作家,因为好编辑是相马的伯乐。作者就是这样一个好编辑,她关于自己编辑生涯的经验,也值得我们好心情上的编辑们好好地学习。
第四届“赵树理文学奖”又要启动,单位推荐我报送“优秀编辑”这个项目,我好象有些意外,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写作者,只想到应该报送文学项目,一点沒想到这个光荣的桂冠也会由我去参与评奖,可细算起来我的编辑生涯也有十七年之久,这十七年来我干了些什么,我推出过新人吗?我当怎样来报送材料呢?我坐在办公室沉思默想了很久,迟迟无法填写报告,直到组织者催逼我,说还有半天时间速报,这个项目是单位指定不能空缺。我的泪水悄然流出腮过……
为人作嫁,甘为人梯,这是一个多么神圣的职业,可是多少年来大家总是以作家的身份来看我,见面总是问最近有何大作,写什么了?从来没有问过,编辑忙吧?又发现几个写手?久而久之,作家成了我的中心,编辑的身份退其之后,及至现在优秀编辑这个殊荣由我去竞选,我突然感到惭愧之极。这个荣誉完全是由别人的辉煌来反射自己的能力、眼光以及超前意识的。
《乡土文学》是培养、推荐本地区作者的一个平台,新手上路多半从这里开始。翻开我编过的每一本刊物盘点。发现我给很多初学写作者,亲手捉刀修改稿,经我修改后发表在《乡土文学》,有的在外面刊物再发,有的在本刊停留很久然后逐步走出去了。也有的从此销声匿迹。记得有一个中年作者(当时无业游民)对文学痴迷到了巅狂,每天找到我叙述他的坎坷婚姻,说起来一套一套幽默风趣,可是一落到纸上就板正得像个法官,条理清楚,字意明确,恰恰缺少曲径通幽,蕴意深广的文学性,缺少湿润的感情色彩。这是“内功与外功”的严重不谐调,为了这份痴迷,我只好给他把结构大致搭起来,基本情节罗列了一下。然后此作者终于完成了此作,我作过最后润色调整发出后,主编看后一定要见见这个人,说这篇作品《小说选刊》选了也毫不逊色。可惜的是,这个作者因发了这篇小说,竟果然在政法机关某了一份职业。从此再沒有文学作品出现过。倒是成了一个非常正直的民事法官。我不知道这对编辑来说是成功还是失败。
另有一个男性作者,我发现此人有思想却缺少艺术性,思想先行是小说最忌讳的一种现象,小说的思想是需要形象与具象来表现思想性的,可是这个作者无法扭转这种状况让我处于两难,他非常聪明,很有政治头脑,对某一种社会现象分析透彻,见解深远。我觉得他是个全才,我担心他这么有谋略不会甘心纸上谈兵。发表过几个作品之后,进展不是很大,后来我对他说,他也许更适合搞政治。
他说文学是高尚的。
我说,是的,文学是灵魂的事业,它首先需要漫长的自我陶冶;文学是精神的事业,每奠定一砖一瓦都要付巨大的代价和自我牺牲精神,作家要不断地经历心灵革命,一生都要抵御虚荣和外界的一切物质诱惑。这对一个人来说不能不是一种残酷,对一个作家来说是残酷的美丽。我以为高尚不止是文学的专利,当一个好官,惠泽一方人不也同样高尚吗?比一个平庸的作家对社会更有效。伟大的作家是人性与神性之间相互传递的使者,你必须具有这种博大与纯洁性。一个农民每一天都在为地球作画,他的收获沒有虚假性,没有投机性,这种创造物质食粮和创造精神粮食不也同样高尚吗?
此后这个作者写了个长篇依然犯着主题先行的毛病,沒有更大发展。数年后再见他时,他已是一个县委办主任,据说是该县很有实力的后起干部,声誉很好。
我不知道他是受我劝导的影响,还是终于沒有抵御过权力的诱惑而走上仕途。总之我更不知道他究其竟走哪一条路会更为杰出。当然,也有在职写作者,比如榆社县的李旭清,他也是从《乡土文学》起步的,为一篇他的短篇小说,我和张迎建先生曾共同让他作过三次修改,但终未发出。如今李旭清已出版三部长篇小说《大龙骨》、《岐途》等,此次也申报赵树理文学奖。榆社的巧儿,起初我并不认识,初见她的小说觉得有些灵气,我大胆首篇推出,现已出版了小说集。
而最让我引以为豪的就是青年作家李燕蓉了,记得2003年,她拿出一组作品给我看,从语言上看,她已跨越了初学写作的行列,纯粹的文学化,艺术化,是一般作者难以达到的。但从文本上看,很难界定是小说?散文?随笔?如果是小说,她的人物是扁平的,如果是散文随笔,文章中明明有人物游离着,而且这些伤感的人物还有印象。她的文章沒有结构,随便哪儿打住都可以,但文中的一种气息、一种感觉非常清新,鲜活,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也难以忘怀。我把它当做反传统小说首篇推出,结果很快有了反响,我建议她往南方刊物再投稿,果然,我首推的其中一篇《3%的灰度》被《山花》再次选用。之后我首选的《对面镜子里的床》、《深白或浅色》两篇小说分别由《北京文学》、《十月》再次选用。2005年全国短篇小说排行榜《那与那之间》(此文与我无关)位列第五。几年的飞速发展,她是山西省的签约作家。他的长篇小说正在结稿。
另外一位青年作家杨风喜,与李燕蓉同期选用的短篇小说《1983年杏树和羊》,当时拿到这篇小说我爱不释手,同时得到著名先锋派作家吕新的首肯。如此,谁打首篇让我举棋不定,从写龄上讲杨风喜资格老,理应首篇,从处女作品的力推,提高作者的信心考虑,我让李燕蓉打了首篇,愧对风喜。但我建议杨凤喜,作品绝非是市级水平,我首发不影响再投稿,一定到高层次竞争,结果在《上海文学》举办的全国短篇小说大奖赛获得了佳作奖。在到处都充满人情、关系的今天,杨风喜举目无“情”却获得了这个荣誉,沒有实力是无法获取的。他在短短几年内发表作品50多篇,现也是山西省签约作家。
经我从处女作首推的作家还有孔端平,我与孔瑞平素不相识,看了她的散文《邻居》我拍手叫绝,这是个非常有实力,有文化底蕴的作者,她的表述非常个性化,我即刻电话联系,才知道作者只是网上写作,从未纸质投过稿。我大胆首篇推出处女作《孔瑞平散文随笔九章》在当地反响很大,在短短三年中她创作的作品不断在全国各地发表,并积集出版散文集《岁月书签》引起了省内专家学者的关注。她的作品《深山闻鹧鸪》在我编选的2008年3期《乡土文学》首发后,在2010年5月由中国散文家协会举办的“全国散文峰笔会”中,获得优秀奖。
青年作家阎文盛初入文坛时,我编辑的《乡土文学》曾在“晋中方阵”及“阎文盛小说专辑”鼎力推出后,阎文盛在全国崭露头角。发展势头非常好。阎文盛具有老式文人的风格,语言漫不经心却张力很大,文风随意却韵味十足。
女作家王秀平的散文《山路弯弯》在《乡土文学》2008年2期发表后,在2010年5月“中国散文峰笔会”中被评为优秀奖。
我看好的青年作家还有很多,如李剑啸、汉村、白云亮、张玉德,赵志瑞……等等。
盘点我十七年的编辑生涯,我猛然间感觉到编辑工作的神圣性,作家的荣誉是直接的,编辑的荣誉是间接的。编辑更需要利他精神和牺牲精神。可是几年来我只认为是这份职业只是为我提供生存的保证,并沒有认真体会它的内涵。而此刻,单位领导执意推荐我报送“优秀编辑”,我首先进行了一下内心的述职。面对曾经与我有关的作者,一个个各有千秋,发自内地笑了,只有他们的辉煌,才会给一个编辑带来最终的荣誉。
可是我不得不向世人申明,年轻时候在我看到别人飞速发展,我曾经有过隐隐的不平衡,虽然这个内心活动我不说,永不会被人知晓,但我以为这是我从事编辑过程中的一个污点,是内心的畏琐,是身为编辑不光彩的品格。我必须面对这份职业悔罪!否则,面对荣誉我的内心会不安。也许真的荣誉在手时我的内心会从此失去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