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情

与共和国同龄的一代人，跟野菜有着特殊的感情。在那些艰苦的日子，如果没有野菜，很难说能维持生命。野菜啊，是我们那一代人的救命菜啊！

那时生产队分的口粮是有数的，“够不够，三百六”，也就是说，每天每人不到一斤。与现在比照，每天一斤粮，恐怕还吃不完。你要知道，现在每天的零食真是太多了——豆浆、牛奶、水果、瓜籽、花生……，而且蛋、肉、鱼等丰富。那时不行，没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猪肉凭票供应，提倡养猪上交国家；养多了不行，要割资本主义尾巴。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一年连“三百六”也没有。那时与红军时期差不多——“红薯饭，南瓜汤，挖野菜，也当粮”，“瓜菜半年粮”。最困难的时候，红薯饭，南瓜汤，也没有；能挖到野菜充饥就相当不错了。

苣荬菜，这种菜几乎春夏秋三季都可挖。挖苣荬菜不像挖小根蒜那么费力，用小铲子即可。这种菜浆汁多，沾在手上就变为土色，要用肥皂洗好半天才能洗干净。刚出土的苣荬菜，有一对或者两对互生的小叶，嫩嫩的，绿中带点紫色。到夏天或秋天长高了，有了挺子，开花形状像菊花，要比菊花小多了，是菊花的孙子。挺子不能吃，太老了；要吃，只能吃叶子。苣荬菜，没有小根蒜做法多，只能蘸酱吃，味道还有点微苦微涩。但据说吃这种菜败火消炎。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实在没得吃，也用它们调汤度命。

我的一温姓同事，把野生的苣荬菜的种子采回家，春天成畦播在院子里。我调到河南省濮阳市中原油田后，回乡时还朝他要过苣荬菜的种子。他现在已有七十多岁了，我有二十多年没见到他了。

春天，我们还采摘过猪毛菜。猪毛菜，顾名思义，菜叶长得像猪毛，名副其实；不过，不是黑色的，而是绿色的，独茎，针叶。春天，它们还比较嫩的时候可以采来吃，到了夏秋季节，老了就不能吃，叫“扎蓬棵”，只能当烧火柴。猪毛菜做凉拌菜最好，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常把猪毛菜绰了，与玉米面混在一起，蒸菜团团吃。

苋菜、荠菜、蒲公英（俗名婆婆丁）都是比较好的野菜，与面粉、玉米面掺和在一起做面糊糊，调汤、做馅都可以。至于灰菜，这种野菜也可以吃，但有毒，人吃了全身浮肿。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没得吃的时候，也得采来吃。后来经济好转后，其他的野菜还有不少人吃，至于灰菜就用来喂猪了。

“小根蒜，大脑瓜，有人吃，没人挖”这是有关野菜“小根蒜”的一首儿歌。“小根蒜”，样子与大蒜相似，只是根茎小。最大的蒜头也就弹的溜溜那么大，有须根，茎最粗的有毛线那么粗，长大约半尺。春天清明和谷雨前后，秋天秋分和寒露是挖小根蒜最好的时候。春季谷子、高梁、大豆等还没播种，地里还亮着白茬子。秋季庄稼刚收完，地里一片新茬子。我在小学的时候，周日经常与伙伴们去挖小根蒜。春天甸子上草刚冒尖，“草色遥看近去无”，柳树发出麦粒大的芽，杨树、榆树树刚泛青，叶子欲出未出的。秋天枝叶刚落，草未全枯。扛着铁锹，挎着篮子，三一帮，俩一伙地上山了。小根蒜长在田里或者甸子子上，叶子分蘖，比韭菜叶要窄，看叶挖蒜头。丛生的多，单茎的少，铁锹挖得宜深不宜浅，过浅挖不到蒜头了，只有茎。小根蒜的须根带着土，必须得把土去掉，理顺，才能放到篮子里。

到家了，洗净，去掉须根。可以蘸酱佐餐，也可以腌渍，那带着茎叶的小根蒜，放在盘子里，或者成排地码在小缸里，白净晶莹，像珍珠，“大珠小珠落玉盘”，那样子怪招人喜爱的。吃起来兼有葱、蒜的味道。还可以做馅子，包玉米面菜包，多少年没尝了。回味起来，因为那年月常常饿肚子，所以吃起来挺香的。

在小学五六年级时，我还用小根蒜与城里一个牧牛人换过笔记本。记得那天刮风，风不是很大。我与吴姓的同学在距离村子东边二里左右的地里挖小根蒜，我当时挖有一小篮子，大约有三五斤的样子。这时一个放奶牛的牧牛人过来了，与我搭讪起来。他要我把那小篮小根蒜给他，过几天他给我拿几本本子；我半信半疑地把那一小篮小根蒜给了他，因当时作业多，我正没有本子使用了。我的吴姓同学说，你与他素不相识，他把菜拿去了，还能给你本子？你也太天真了。反正那一小篮小根蒜也值不了几个钱，我真的没太往心里去。过了几天，我到另一块地挖小根蒜，与那个放牛人不期而遇，他还真讲信用，真的给我带来几本本子。那个年代的人，就是讲信用，吐口吐液就是一个钉。要是现在，那可说不准了。

我的吴姓同学挖小根蒜挖得既快又多，他挖这丛时，眼睛就搜索那丛。他现在已过世了。据说，早晨起来系鞋带，鞋带还没系完，头一歪，就过去了。唉，人的生命就是脆弱啊！

不少野菜都是药材，苣荬菜具有清热解毒、凉血利湿、消肿排脓、袪瘀止痛、补虚止咳的功效，苋菜具有清热解毒、收敛止血、抗菌、消炎、消肿的功效，猪毛菜具有降血压、治高血压病、头痛的功效，小根蒜具有温通阳气、开胸痹、利胃肠的功效……怪不得，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不少人挨了饿，但没得什么病；原来是吃药材的结果。

现在，虽然生活改善了，但是野菜并没有被人们抛弃，它们大多走上餐桌，甚至进入酒家，吃野菜成为时尚。因为它们具有一般菜肴所没有的保健功能。

吃野菜长大的那一代人，也有野菜一样的品格，不娇气，能吃苦，有极强的适应能力。

什么时候回家乡时，我一定到山上和田间去看望你们，感谢你们在最困难的时候救了我们，我还要亲吻你们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