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心中的明灯
母亲的能干善良成就了父亲、成就了这个家,她几十年如一日任劳任怨,她的品格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人生前进的路。
辛亥革命那一年,母亲出生在巢湖北岸的一个小村庄。到六岁时,母亲去了二外祖父家生活,来到当时中国最繁华的大都市上海。二外祖父在一家纺织厂里谋生,家庭生活虽不富裕,但也算衣食无忧。母亲和旧社会的绝大多数妇女一样,从未进过学堂,但二外祖父小时读过几年私塾,平日里总是教育孩子勤劳识礼,母亲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虽然不能读书识字,但却能够达理勤劳。八岁时,母亲开始站在凳子上学做饭菜;九岁时,母亲正式为家里人操起饭勺;十二岁时,母亲便是招待家里来客的厨师了。每次客人在桌上品味一个小姑娘的厨艺时,总是夸赞母亲心灵手巧,饭菜味美入口。
在中国抗战第二年的冬天,寒风凛冽,十九岁的母亲回到了生她的那片土地,在两间破旧矮小的土墙小瓦房里和父亲完婚。母亲和父亲是指腹为婚。在旧社会,一个平凡的小女子,是无法违抗父母安排子女婚姻的旨意的。父亲是个遗腹子,祖母改嫁,一个贫穷的孤儿娶了一个肤白貌美的姑娘,村里的人都说父亲好福气。然而,一听说母亲是在大都市长大,从来就没有下过田,插过秧,左邻右舍都不免担心,这样一个城市小姐怎能在日晒雨淋的地里干好农活?
然而,倔强的性格却使乡亲们对母亲刮目相看。初为人妻的母亲,首先把一贫如洗的家拾缀得干干净净,接着走向灶台,从容地淘米起火,虽是粗茶淡饭,却也食香可口,这使邻居们大为惊异。尤其让乡亲们称道的是,母亲这样一个体弱的小媳妇,在第二年的春天,开始卷起裤脚,跟着父亲下地学起干活。而且不几年,母亲就成了插秧,收割和种菜的好手,在村上的小媳妇中,母亲已然是干农活的佼佼者了。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父亲不善做家里活,总是母亲任劳任怨地照顾着一家的老小。无论严寒暑热,每天天还未亮,母亲总是第一个起床,伴着窗外的星星,熬好一大锅香喷喷的稀饭,接着弯着腰,匆匆地和好猪食,洗好一家人的脏衣。傍晚,生产队放工,母亲急急地赶回家,又匆匆地喂猪,喂鸡,做好晚饭。等到月上树梢,母亲坐到小桌旁,在那盏小油灯闪亮的灯光里,开始做起针线活,陪伴我读书写字。至今一回忆起那时的情景,我就感到,母亲就像那盏小油灯,为我们耗尽了一生的心血。
母亲不仅这样在家里几十年如一日的辛苦劳作着,而且在生产队上,一议论起干活,没有一个社员不对母亲赞不绝口。无论是脏活还是重活,她总是默默地干着,就像父亲耕地用的那头老牛,在风雨里,在寒霜中,从不停息地,默默地背着犁前行着。就是年近花甲,母亲在队里干活也是巾帼从不让须眉。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开始记事。记忆中的母亲头发花白,满脸邹纹,头戴蓝边花毛巾,身穿海蓝色大襟褂。初春来临,母亲总是第一个下地,在寒冷刺骨的水田里弯腰领趟插秧。酷热的夏天,烈日下的母亲担着满满的两桶粪,在田埂上挺着瘦小的身板,匆匆地行走在男子汉的行列。秋日的打谷场上,母亲粗糙的双手拿起木掀,和男人们一起在秋风里扬起金灿灿的稻谷。而到了秋后分红的日子里,整个生产队也只有母亲这样一位年老的妇女,被大伙儿一致评为每整日十分工。时常在这个时候,母亲在早晨穿上洗得干干净净的大襟褂,作为生产队妇女代表,到公社的大礼堂里参加表彰大会。回家时,母亲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溢满了笑容,因为她的手里,这时总是拿着一张令人骄傲的奖状。
在母亲的晚年,我时常回到家乡看望老人家。在母亲的房间里,我依然看到墙上贴着许多发黄的旧奖状。我夸赞母亲说:“妈妈,你这一生真能干。”这时,母亲瘪着嘴,缓慢而微笑地说:“我当农民,就要把农活干好,把地耕好。你当教师,就要把学生教好,把你的班带好。”
母亲一生生了九个孩子,我是排行老小。这九个孩子是母亲的命根子。母亲和天下其他的母亲一样,将一生的爱在艰难生活中倾注给了她所有的子女。然而,在前大半辈子中,母亲却遭遇了人间少有的过大的磨难。困苦,疾病,还有那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天灾人祸,先后夺去了六个孩子的生命,只留下大姐,七哥和我。这在母亲的心中带来了多么巨大的创伤啊!悲痛和无奈,像一块巨大的山石,在几十年里沉重地压在母亲欲碎的心上。到母亲四十岁的时候,艰难的岁月过早地染白了母亲原本乌黑的青丝。然而,母亲却是坚强的,这些不幸的磨难从来就没有击倒她那弱小的身躯。母亲就像村庄东南面山上的一棵古松,虽然有风吹雨扫,电闪雷鸣,霜冻雪压,却始终挺立着那满身裂口但却笔直的躯干,默默地经受着岁月的沧桑。
母亲在晚年,每每回忆起我那些死去的哥哥姐姐们时,苍老的脸面上总是留下几行混浊的泪水。这时,母亲总会对我说:“他们走了,我还有你们姐弟三个。你们是我的希望,我得向前走,养大你们成家立业。人哪,哪一家没有经历过三灾五难的?但人要坚强。人生的路就像东南面群山上的小路,无论它有多高多险,无论它有多弯多曲,人总是能够走过去的。人生没有走不过的坎。”
母亲的话语是朴实的,但是却又蕴含着珍贵的人生哲理。这番话就像千年古松扎根在山上一样,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心里。在我人生的道路上,也曾遭遇一次巨大的不幸。八年前的秋天,病魔突然吞噬了我的爱人,夺去了一个三周半孩子的母亲的生命。那时的我是多么悲痛欲绝。是母亲的话给了我精神,让我站立起来,走出悲伤的阴影,坚强地向前走。
打我从记事起,我记得每年的大年初一上午,叔叔们和姑姑都会很早就带着家人来我家拜年,对忙碌的母亲恭敬地送上新年的祝福。儿时不懂事,我总是纳闷,叔叔们和姑姑为什么总是对母亲那么敬重?后来,我长大懂事了,有天晚上到二叔家串门,他给我讲出了其中的原委。
我的祖母在祖父病逝几年后改嫁到郑家,先后生了三个叔叔和一个姑姑。添丁四口,这无疑地使贫寒的郑家犹如雪上加霜。沉重的生活负担摧垮了祖母的精神,使她成了一个自言自笑的疯子,时常整日地乱走在村子里。看着四个幼小的小叔子和小姑子泪水涟涟,年轻的母亲默默地承担起帮助照顾他们的重担,时常挤出时间为他们洗衣做饭,做衣做鞋。待到他们个个成人,母亲又思忖起他们成家的事。家徒四壁,媳妇自然难找,母亲就托邻居,找亲戚,东奔西走,直至亲手操办完每个人的婚事。
二叔满怀感激地说:“长嫂为长母,没有当年大嫂的照顾,我们几个兄弟,都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有自己的家呢?!”
听了二叔讲述的经历,我在想,母亲一辈子生活在艰辛中,可一辈子艰辛的沉重,却始终没有压垮母亲那副宽厚仁慈的心肠。
母亲离开我们五年了,可母亲是我心中的一盏明灯,永远照亮着我人生前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