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以沫写春秋

记不淸，有多少时日没和父母团聚了。记忆中，从18岁入伍到现今的奔50。在人生长河三分之二的漫长岁月里，和父母在一起的时日加起来也不过三个月。父母的身影总在梦里清晰模糊再清晰。亲情的扭带在心中绷紧绷紧再绷紧。今年我作出决定；一定要让已七十高龄的父母过来和我们－起住。在我"软硬兼施"中父母总算答应了我的请求；今秋一定。于是，我整日倘徉在亲情团聚的快乐花丛中，期盼着金色的秋天。然而，－个意想不到的变故让我提前实现了亲情的碰撞。可是，却少了几许幸福，多了缕缕苦楚……

父亲得了肝硬化。

母亲岀生在－个干部家庭。外公是－个黃河边的汉子。黃河孕育了他憨厚忠诚的性格。"大跃进"时期，由于看不惯当时的浮夸虚报之风，发表了真实言论，被打成"右派"。无休止的批斗让他身心憔悴，含泪离开了养育他的那片热土。临行时把18岁的女儿叫到跟前说：你己成人，爸希望你在将来择偶时一定选个农民或工人，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安稳稳过一生。母亲学的是幼师，由于她父亲的原因，毕业后被"发配"到我父亲所在的一个偏僻的乡村做了民办教师。

父亲出生在－个世代土里刨食的农家。几年的学生生涯，是在边要饭边上学中渡过的。母亲尊重她父亲的嘱托，找到了自认为安稳的婚姻。然而世事难料，高小毕业的父亲，知识开阔了他是视野。已不满足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黃土被朝天的农耕劳作。婚后不久便参了军。

父亲转业时正值"文化大革命"开始，被安置在一个县里任武装部长。在母亲极力反对下，改去铁路做了一名普通工人。历史仿佛总是和母亲作对似的。不经易间一场席卷全国的政治运动，再次将"三代贫农"又是党员出身的父亲堆到了历史的风头浪间。父亲成了单位的"革委会"主任，并荣兴的在天安门广场受到了毛主席的接见。

母亲的出身己严重影响了父亲的"政治"生命。一个小家怎能容纳两个对立的阶级？一切个人的得失又怎能与国家的政治相提并论？至此，母亲所追求的安稳婚姻，在政治斗争的旋窝中开始摇摇欲坠。又红又专的父亲面临着艰难选择；划清界限与人民为伍前途不可估量，为儿女私情和"右派"同流合污，将是人民的敌人。

善良的母亲为了父亲的"前途"决意不在连累他。然而，忠于爱情，珍惜家庭的父亲更意志坚定的自愿放弃眼前的－切辉煌。父亲被下放到一个四等小站当了一名扳道工。地位的大起大落，生活的距大反差，并沒影响到夫妻的情感，反之，经历了磨难的婚姻更加甜蜜而幸福牢靠。

接下来生活艰难的程度可想而知。可屋漏偏遭连阴雨；爷爷恰在此时得了癌症。为延续爷爷的生命，父亲将爷爷送到局医院手术。然而，四千多元的巨额手术费又向大山一样挡在父母的面前。父亲求爷爷告奶奶似的找各级领导，孝心终于感动了领导；特批准手朮费从父亲的工资里按月扣除。36元的工资被每月扣去30元，母亲身为民办教师每月只有6元津贴。12元钱便是我们一家五口人的全部生活来源。在我的记忆中全家人都穿父亲的破工作服，鞋是从修鞋摊捡来的，再由母亲补好后给我们穿。生活的艰辛，物质的贫乏并没影响到家的和睦，反之，更团结，恩爱，温馨。

父母退休后，我们兄妹三人都进了城，有了工作有了自已的小家。可父母坚持住在乡下。我离家时亲手种在院里的无花果接了一茬又－茬，父母的丝丝黑发白了一根又－根。老屋屋檐下的燕窝添了－个又一个，父母脸上的绉纹多了一道又－道。我少小养下的小狗在我回家时已不再摇头摆尾的欢迎我，而是陌生的对我狂叫。偶尔回家短暂的停留，我用心观察了父母的生活；简单，悠然，温馨。早晨五点半钟起床，父亲背着双手在前，母亲手挽一菜篮子紧跟其后，满坡的转悠。八点返回，有时母亲蓝子里多了把青菜，有时空空如也。早饭后父亲便被村里老人们叫去打牌，母亲则依偎在父亲身边看牌。午后小息后，母亲戴上眼镜看书，父亲便守在旁边喝茶。晚饭后看"新闻联播"。二十点准时睡觉。

母亲爱书如命，她常对我们说：你们回来什么也别带，我们不缺吃不缺穿，就缺书看。于是我们兄妹三人无论谁回去都是大包小包的书。一次我问母亲：你这一生最大心愿是什么？母亲平静的说：你们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我接着问：那最大的幸福呢？母亲脸带绯红笑了笑说：和你爸相依为命漫漫变老。从母亲简单的答案中，我愰然间明白了父母独居乡野的用意。此后我安排弟妹，再不要去"逼"父母进城，尽量少去打扰二老的那份宁静和谐。

近两年随着父母亲年龄的增高，病症也越来越多，农村的医疗条件又着实让人但忧。这才又软磨硬泡的劝二老进城。弟的一个电话，让我抛却一切世俗凡杂。当我踏进病房时，忍受着病痛折磨的父亲己面目全非。我把守候在病床前的弟妹臭骂一顿；你们怎能理解母亲的苦心，父亲岀了这么大的事，你们竞然瞒着母亲，她在家中能安心吗？

自古有忠孝不能两全的说法。天下做子女的就拿此话当借口，用来慰藉那颗因欠缺亲情时时不安的心。为了所谓的忠，为了前途地位，为了金钱利益，为了儿女情长，有多少做儿女的忽略了对父母的关爱。等到父母不得不让你去关心时，狠心的上帝给你尽孝的时间已极为有限了。留下的只有漫长岁月中的悔与憾！

在父亲病榻前，母亲－睑童真的说：志刚，妈求你件事。我强忍着泪点了点头。母亲用企求的目光看着我说：等你爸病好了，你还送我们回老家好吗？咱家的小狗还不知饿成啥样子，还有院子里的花也该浇水了……

无语，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