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照
一张旧照片,让作者回忆起初二的时候与同学们去探望一位孤寡老人的经历。一个珍藏已久的破罐子,几颗发黄干涩的椰子糖让作者不禁对老奶奶的孤苦零丁有了深刻的感触,身心也受到了极大的震颤。
今周有一道作业是散文。
正苦近日浑浑噩噩地生存着,感情被搁置在生活洪流下的暗道中,趣味寡寡地了无写意。百无聊赖间,回翻旧照,竟发现一张初二时的合照。相片仍亮晰如昔。照片上有我和我的同学。三位少年那看上不经事的脸,笑泪相依。相片中间,少年罩拥下,坐着一位老奶奶,一副木木的表情。
“这人……”我细忖自语,“这位奶奶,是……我忘了。”
初二的时候,我是爱心社的成员。周末经常要去探望孤寡老人。她——那位照片上的老奶奶,是我们小组负责的第二学期的探望对象。
还记得第一次到她家的时候,我们首先见怪于一间小小的,尚算可让人安然落脚的屋子。不是怪于它的简朴,而是怪于它的“豪华”。按着第一学期的经验,似乎孤寡老人们住的家全是四壁无窗,暗如地牢,而且霉味自门一打开便猛然轰出,与久违的阳光相杂着,甚是难受,简直便如黑山水洞。
然而这位奶奶的住处虽然小得可怜,一张小小的床就占了三分之二。可倒也收拾得汤清水利,拾荒的袋子和拾到的回收品也有条理地放在那三分之一的角落里。而门口就搭着做饭的灶台和搁着锅子。
此时回想,我突然反感自己当时的惊讶。可悲的年轻人啊!难道说只有到生活的绝境,生命的返照,生存只剩下麻木的孤寡老人才值得你去探望吗?!难道她这样的住处,这样的孤苦伶仃就不令你心酸泪萌吗?
跟着奶奶,我们上午一起去拾荒。游走在化州的大街小巷,少年们每个人拿着一小小的麻袋子有说有笑地捡着废品。路人诧异的目光,频频扫来,不知是赞扬还是蔑视。赞扬又为何?蔑视又为何?
奶奶一路无言。其实,她从一开始见到我们就没说过话。她拾回收品时是很专注的。曲着身子,小步缓缓,四处索视。忘了她那天的着装,只是深深地记着那一双眼睛。眼眶很大,沟壑纵横的脸上,两瞳若蜡黄上的两粒灰石。在那个椭圆眨动间,眼珠灰如蒙尘,色中带白,暗淡无光。房水似乎可让游鱼俱亡,浊如污雪。每每瞅着一个空塑料瓶子,一个铝罐子,她就急急地再弯下一尺子腰,把废品捡起,塞进那大大的麻袋子,然后又提了提,拢了拢袋口,用一只老斑点点,瘦褐若孤枝的手拽着,继续寻找。只是眼睛似乎焦点漏光,并无神象。
那时的我心猛地颤然一砰,触动之深至今犹感。还是十五岁的我认定奶奶患有眼疾,恻隐之情顿起,便努力地捡可回收的废品,把自己的袋子装满后,又不断地将捡到的废品塞进奶奶的大袋子里。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在那一年,还记得自己买了几次眼药水给奶奶滴着。
那一天回到奶奶的住处,便已是日近昏沉。我们为奶奶做完饭之后,已是光明渐退,天色灰蒙了。我们便要离开。奶奶使劲地叫着我们,叫不出话来,只是“啊啊”叫着。她先让我们进屋子里头,三个人把屋子塞得可互闻呼吸。奶奶蜷着小小的身子,把手伸进床底下,努力探着什么。纷乱稀疏的白发颤颤地展起,发下枯褐色的老人斑被悬额未落的大汗珠映大,在残黄的灯光中闪着丝丝光彩。
当时我是组长。“奶奶,您找什么?我来帮您找吧。”
奶奶又咕咕噜噜含糊不清地说话了。好不容易,她拿出了一个盖子已锈迹斑斑的玻璃罐子。我们接过来一看,竟是满罐子的椰子糖。奶奶满头大汗地爬起来,又匆匆地拿过罐子,使劲地把盖子扭开。然后就递在我们前面。
我们一时间不知所措。两两对望后,我便轻声地跟奶奶说:“奶奶,不用了,您留给自己吃吧。”
奶奶急了,“啊啊”两声,又喃喃自语着,伸手进罐子里头,拿出两块椰子糖摁在我手上。又拿出四块给了我的同学。拿完之后,看着我们光拿在手里不吃,似乎有点不满了,皱着眉头又说了几句,听着语气是在责怪着。
我看着手中的两块椰子糖,早已不是如飘雪白蚕般,已是微微发黄了,有一块还有了霉点。我轻轻地咬下一口,手,连着身体颤动着。旁边两位女生边吃边哭了出来,呜呜泪滚。糖含在嘴里,竟是咸咸的,甜意淹没在末名的哀伤中。泣声在这小小的屋子里悄悄响彻着,又像缕缕的青烟,在胡同里久久回荡着。袅袅上天,最终归为黑色的天空。
年华蝶变,我终究还是会忘记此事,在这个胭涨脂流的城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