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拾零
故乡是心头的一份眷恋，是生命的一份牵挂。无论走得再远，仍然走不出故乡的土地，无论走得再远，仍然忘不掉故乡的人事。归途，是故乡对我的召唤，故乡是我心灵的港湾！
（一）
一踏上这片故乡的土地，我的过敏的神经就又颤动了起来……
快半个月了，我一直处在一种半明半昧的状态里。我不敢写什么……怕自己的笔下又流露出浓重的悲怆！——我对自己说过：我要摒除悲观主义！
我躲在家里，躺在床上读郁达夫的《还乡记》……后来又读他的《零余者》……就这样消磨着时光，而心中的情感却象波涛一样翻涌着……但我尽力压制自己。
（二）
——这里处处留下了时间的印痕！
我一打外地归来，就更加清楚的看见了往昔的一切事物！如同一棵被锯断的树，我从那断面上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它的年轮……这一棵也同样是我的生命之树，我也同样深切地感受着那种被“锯断”的痛楚……
我真不该千里迢迢的归来，来触摸和观看这尊时间的塑像……
我却又不得不拂去岁月的风尘，打开锈迹斑驳的锁，推开记忆之门……
（三）
——但是有些话还是无法说！
曾经照彻了长夜的篝火，如今已燃成灰烬……可供收藏这灰烬的地方只有两处：心与坟墓！
我这个在无奈之余专心摆弄文字的人，一再告诫自己：别让情感丛林中那幽暗的苍苔铺满这纸张的纯净底色。
故乡呵，你当年坑洼不平的土路如今淋了沥青修葺一新。我在那街市上走过时，心情也变得光滑平整……
亲朋呵，你们十指苍苍，在我离去时无声无息的替我合上了当年分开的月光……
我在异乡的华灯初上的夜晚，常常深切地怀念那片广阔的东北雪原，我不止一次的看见那大雪纷飞中的一座孤零零的小城……
（四）
在归途中，我因为怕无端的生出旅愁，便买了酒来消遣。一边啜着啤酒，一边浏览窗外的景色……也不外远处的山峦、成片的田畦、散落的农舍，和近处的一闪而过的树丛罢了……四年前我曾一路都把脸贴在窗上尽情领略沿途的风光……如今，许是情随事迁，只想在那有空调的车厢里安然入睡，对其它一切能引发思绪的事物都不愿去碰触！
当我终于抵达了家乡，这座常令我朝思暮想的小镇。正是夜晚，静悄悄的一座城镇内，几簇闪亮着的灯火，灯影下行人渐稀的街路……一种“熟悉”的感觉很强烈的进入我的意识，但这座小城并没有因为我再次踏上它的土地而有丝毫异样……
（五）
在镇内的街道两旁如今有两种行当的铺面最多：打字复印和广告装潢。
我的好些朋友都跻身在这两种职业里。因为竞争激烈，生意并不好做。钱要辛辛苦苦的挣，维持辛辛苦苦的生活……
我自身则还站在这种切实的生存之外，在一边用冷眼但却仔细的观瞧着……我与友人们的每一次相聚，每要在最后的时候逃命似的奔回来寻找我的书籍和纸笔。就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努力使自己浮出水面……
我逃避生活，定然将遭到生活的惩罚！可是如果我进入生活，我进入的难道就是这个样子的生活！
（六）
我真有些遗憾，生养我的地方竟然是这样一座小城！它与我的思想是那样的不协调，又似乎注定将栓系我一生，象一张网困我于中央。我竟是有生第一次被那么多张熟悉的面孔弄得茫然无措，还不如独自在一个陌生的他乡感觉自由自在……
午夜梦回，想到我今后恐怕还要回到这里……便禁不住黯然神伤！而这几天，常常有如诉如泣的夜雨……我想起我的梦、我的青春、我有了今天不知明天的日子……我遂整夜难眠了……
（七）
——我把我过去写下的文字都翻找了出来。我翻寻的是那么急切而又仔细……但我浏览了几页就叹息一声把它们又全数放回了那有些泛潮了的纸箱中去了。
逝者如逝夫，往事不可追！
——但我又把像册找出来，把那些过往的容颜都逐个的细看了……终章的挽歌，却仿佛在我四周升起……
（八）
如果把时光追溯到大约七年之前，在苑哥家里，在他的书架前，我有意却装作无意的说过：“十年磨成一剑……”
倏忽间，七年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实际上“剑”是一种双刃的武器。可以伤人也可以伤害自己！在一个夜阑人静的夜晚，在一个小酒馆里，桑子放下酒杯，说：“相逢一笑泯恩仇……”我在一旁听见，不知怎么就颇为感动了……
对于我来说，千里迢迢的回乡省亲，好象是件挺重大的事儿！但是这会儿，我想我再回到那千里迢迢之外，也不必高声叫嚣了……各人都已经走在了各自的路上……酒已经斟满，将酒饮尽，把杯放下。
——在东北，夏天过后，天气就又忽地凉了！
（九）
——我还是想念你们！
——我还在等待你们！
——我依然理解你们！
——我仍无可救药的爱恋着她！
我依然以那间简陋的“书屋”为人生的起点，我仍旧沿着最初选择的道路前进……我有时脚步踉跄，有时黯然神伤，有时鼓足勇气，有时颓然罢笔……可是，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你们，我又何必写文章！
我一心一意的要把那沉落的明珠打捞上来，拂去污痕，露出纯正的光芒……
我已经伤痕累累，魂断身轻……我这样努力为的就是我们，我们饱含的屈辱，我们敏感的心灵，与我们受伤的自尊……
我还要为此跋涉多久？可是你们都停下来了，在一棵老槐树上筑起了自己的巢……
如果是这样，你们迟早会拒绝我回到你们身边！那时候小酒店还亮着灯，酒桌的一角儿，空着……
我自己把自己的名字默默地写在了水上……
（十）
好了，难得欢聚一起，喝一次情深义重的酒！
话短酒长，生活自有其本身的规矩和节奏……在个人生活的史页上，不必过于浓墨重彩的书写……我的寂寞更深些，我的世界就更广大些；我写的越多，我忘记的也就越多……
这人挤迫着人，已经有些气喘吁吁的小城……就是我的家！我回到家里来，却不堪那些记忆、情感和流水似的时间的压迫……同时，那活生生的现实生活的画卷令我不敢签署上自己的姓名。未来的岁月里，我将隐姓埋名，逃的更远……
山一重，水一重……鱼儿终将相忘于江湖，而渔者尤怅然于泥涂！——大家想必都已经是过来人了，那么，还有什么话我没有说……
再次静下心来，投入属于我的写作生活。当笔锋贴着纸面象海燕一般飞过……我内心有最真切的悲伤和不被人知的欢乐！
——如果有人和我走在同一条路上，我们注定将会相逢！如果你转身离去，我的确无法把你留住……
——而每个人，总要捱到尽头……
2010/6/22整理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