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艺术生命元素

张维舟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6-21 22:33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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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对姜朝皋先生的历史剧《梦断婺江》展开了细致的评析,并对艺术生命元素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和感触。作品情绪饱满,艺术感染力强,思辨色彩较为浓厚,给读者留下思索与遐想的空间,读后令人深思。

姜朝皋先生的历史剧《梦断婺江》以侍王李世贤在金华的活动为中心,在广阔的历史背景上再现了太平天国的悲剧。“太平军造反为百姓,为什么百姓又反太平军?”无他,就在于背离人民!人民是衣食父母,人民也是胜利之本,一支军队,一个政权,如果背离人民,便注定失败的命运,这是历史的辩证法。戏剧艺术家,首先是剧作家姜朝皋,通过笔下的舞台形象,揭示了这一真理,从而产生了撼人心魄的力量,可谓前车之鉴,警钟长鸣。

剧中女主人公柳彦卿是平民出身的知识分子,她正气凛然,有胆有识。为表哥报仇,她只身闯“龙潭”,抗议太平军焚书捕儒、毁灭文化是“倒行逆施”,自取灭亡;目睹百姓宁可自己忍饥挨饿也要送粮给太平军,她懂得太平军人心所向,同时为自己出逃羞愧;侍王李世贤大兴土木,增加赋税徭役,逼使百姓造反,出现军心动摇,为平息风波侍王要开杀戒,危难之际她又挺身而出,伸张正义,晓以利害,力图弱化矛盾,给百姓一条活路;侍王真心希望她留下来辅佐自己革故鼎新,走上正途,她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表示愿意留下来,尽管此时天朝大势已去,她还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结局是李世贤不听柳彦卿规劝,执意率部解救天京之围,最终走上不归之路。天京沦陷,太平天国彻底覆亡。柳彦卿得知这一切肝肠寸断,跳楼身亡。

李世贤与柳彦卿的关系是贯串全剧的主线,剧情发展始终牵动着人们的心。李世贤与柳彦卿的关系:对立——相知——对立——信任——亲近——诀别,其中起主导作用的是柳彦卿。可以说从李世贤对柳彦卿的认识认同到接纳重用的过程,反映李世贤和他率领的太平军自身变化自我反省的过程,表明改造太平军使之回归人民刻不容缓。虽然这种改造和回归从整体上来说已经没有可能,但作为历史教训,作为浸透血泪的真理,它是万古不朽的。

剧中,柳彦卿多次抱琴抒怀,载歌载舞。声声叹息,倾述着民情切切;泠泠琴声,道不尽天地悠悠。一次,面对李世贤,柳彦卿弹唱一曲元代张养浩的《山羊坡·潼关怀古》,歌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怒,演奏则“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弹唱到最后“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时候,已泪流满面,不能自已。李世贤受到强烈的感染,问这是谁的话,柳彦卿如实相告,李世贤陷入深思。是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是历代封建王朝的运行轨迹,即使改朝换代也跳不出这个历史怪圈。可是,以解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为己任的太平军为什么也陷入这个怪圈里呢?太平军又如何跳出这个怪圈呢?李世贤开始了他哲学的也是历史的反思。在这里三尺琵琶,在柳彦卿的手中,在李世贤和柳彦卿的关系中,在整个剧情中,起了诉衷肠,抒愤懑,论时政,评古今的作用。最后随着太平天国失败,柳彦卿梦断,琴毁,人亡,而泠泠琴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留给人们不尽的思念和抱憾。可以毫不夸大地说,柳彦卿怀抱的琵琶在剧中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要素,或者说,已经成为艺术生命元素。

与柳彦卿怀抱琵琶相类似的,还有根崽娘手里的红灯笼。第一场中,根崽娘在众百姓的颂歌(“侍王四月十九到,码头摆下冲天炮。官府豪绅喊倒灶,穷苦百姓哈哈笑。太平天国,太平天国……”)声中,提着一只书有“太平天国侍王李”的大红灯笼,到侍王府向侍王道喜。而剧终,家破人亡、孓然一身、精神失常的根崽娘身着破衣烂衫,颤危危地提着那盏已是千疮百孔的红灯笼迎面走来,她依然唱着“侍王四月十九到”的“颂歌”,却是声音谙哑,白发飘零,两眼失神,表情木然。此刻,根崽娘提着灯笼找什么呢?她在找理想中的太平天国,她在找穷人的梦。可是眼前凄风苦雨,物是人非,太平天国的黄金岁月早已一去不复还。无疑,根崽娘手中的红灯笼,也是艺术生命元素。它是诗意的,也是哲理的,具有多义性。从美学上看,根崽娘手中的红灯笼,作为剧中的艺术生命元素具有浓郁而沉重的悲剧色彩,具有震撼力和穿透力。

艺术生命元素可以有各种形式,可以是道具,可以是音响,可以是服饰,可以是物件,较多的是富有表现力的情节和细节,更不用说作家、艺术家匠心独运的构思和事件冲突了。

我们再以李存葆的中篇小说《高山下的花环》为例说明之。《高山下的花环》中有几个细节很感人,如连长梁三喜生前和牺牲时一直怀揣的借条;雷军长激怒的时候甩帽;梁三喜牺牲后他的母亲、他的怀抱婴儿的妻子,按照家乡的风俗庄严地围绕梁三喜的坟墓走三圈,等等,这些细节都以小见大,对刻画人物、反映时代精神、表现人民军队的本质、表现革命老区人民的本色,有积极作用,因而都是艺术生命元素。这样的例子在各类创作中不可胜数。

由此看来,所谓艺术生命元素不是别的,就是创作中有助于刻画人物、有助于表现主题、同时又具有美学品格的各种构成和手段。这些构成和手段虽然是作家、艺术家的创造或者借鉴,然而一旦融入作品,就成为作品血肉的一部分。艺术生命元素决不是外加的成分,不是广告,不是包装,不是串词。

然而,现在有些作家、编剧、导演,为了迎合某些人的低级趣味,违反生活真实和历史真实,违反人物性格发展逻辑,违反艺术规律,胡编乱造,在作品中或者大搞噱头调笑,插科打诨,或者专来有性无爱,“身体写作”,所谓“戏说历史”就是这种表现。

中国封建社会的历史是一部“吃人”的历史,充满了污秽和血腥。鲁迅说,封建社会里百姓的境况往往是“想做奴隶而不得”,或者“暂时做稳了奴隶”,悲惨至极,哭诉无门。而在各种“戏说”中,这一切都化为乌有,代之以温馨和谐欢乐安逸的太平景象。那里的统治者无不风流倜傥,温文尔雅;那里的樵夫野老也都有逸致闲情,会琴棋书画。在“戏说”中,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丫鬟侍女,黎民百姓全都抱作一团,乐不可支,或打情骂俏,耳鬓厮磨,或装神弄鬼,悬念迭出,或花前月下,风情万种,“是将屠户的凶残化为一笑,收场大吉”(鲁迅《南腔北调集·论语一年》)。严肃的历史被解构了,沉重的话题被嘲弄了,浓重的血污被稀释了。这是恶搞,这是误导,其消极作用不可小视!

“画家不解渔民苦,好作寒江钓雪图”,这是明人孙承宗的诗句,批评艺术家脱离人民,粉饰太平。这诗至今还有警示作用。艺术家远离时代远离人民,其作品只能是矫揉造作,无病呻吟,至于有的作品无中生有肉麻当趣也不足为怪。

由此看来,创作中的艺术生命元素不是纯技巧问题,它常常同艺术家的人生观和艺术观联系在一起。

太平天国失败距今一百四十多年了,柳彦卿抱琴抒怀,载歌载舞也成了历史的陈迹,但她那泠泠琴声似乎还不绝于耳,并时刻提醒我们:“三日不书民疾苦,文章辜负苍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