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网恋玩家

菩提鱼 散文 爱情滋味 2005-06-18 14:36 责任编辑:艾德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14885

QQ上的女网友“丁香女孩”打下这样一行字:

“我要见你,一定要见你!我无法再忍受这种相思之苦!”

“鱼过天边”盯着屏幕上传过来的视频画面,那里面的女孩儿显然是动了真情,象要哭出来了。

鱼过天边冷酷地笑了一下,当然,是笑在心里,并不形诸于色,因为视频的那一端,丁香女孩一样可以看到他的表情。

“我很忙,工作每天都堆积如山,我答应你,等忙完这一阵儿,我一定去见你,好不好?”

“不,我等不了!如果你没有时间来,我就去见你,我一定要见你!我不能没有你!”

鱼过天边很不喜欢女孩儿这种腻腻歪歪的样儿,怎么女孩子一谈起恋爱来就象胶皮糖似的粘黏黏糊糊惹人讨厌呢!他对丁香女孩仅存的一点兴趣倏然间消失殆尽。

是到了该跟她结束的时候了。该怎么道别呢?

算了,还是用这招儿吧!他在镜头里摆了一个自认为最酷最有“杀伤力”的表情,举手做了一个“V”的手势。

然后,果断地关闭了QQ。他连善始善终的耐心都没有!

他隐身登陆另一个QQ号码,在QQ面板弹出的一刹那,系统提示音立刻“滴滴”地响起。那是一个叫“水云间”的女孩儿的留言,密密麻麻的好几页。

他转动鼠标的滚轮,一行行往下看,发现她只反反复复写了三个字:“我想你”,还有一大堆号啕大哭的表情符号。

鱼过天边想起来了,那是一个星期之前被他打入冷宫的“女朋友”之一。是个清秀文静的女孩儿,在视频上看起来她有着出众的气质,他花了近半年时间才让水云间说出“爱”字,颇下了一番工夫!要不是她跟丁香女孩一样每天缠着他非要见面,他也舍不得跟她毅然决断。

她可真是个“养眼美女”!低颦浅笑有几分象蔓丽……

鱼过天边点上一根烟,重重吸了一口,撅着嘴把烟雾喷到屏幕上,静静地看着浓浓的烟雾在显示器四周氤氲。

在另一个QQ上,“空谷幽兰”有更多的留言!他跟她“分手”很久了,可她每隔几天总会在QQ上留下一些话。最初,是倾诉对他的思念,埋怨他的绝情;接着,就用哀伤的话语回忆他们在网上的“爱情”,说自己自从“失去”了他,是如何如何的“痛不欲生肝肠寸断”,每天“流泪到天亮”……;后来,简直就是破口大骂了,说他是个“流氓”,“骗子”,说他“残忍”地在她的心上留下了“永不愈合的伤口”……

鱼过天边哈哈大笑,被一口烟呛得面赤筋突,咳嗽连连。他瞪着屏幕发狠:

“流氓?对!我就是流氓,你能拿我怎么着吧?!”

“骗子?对!我就是骗子,就欺骗你感情了,你活该!”

“残忍?我这就叫残忍?!蔓丽离开我,嫁给那个该死的秃头的时候,比我这残忍一千倍,一万倍!”

“你还‘永不愈合’?我这心里的伤口就能愈合吗?!凭什么女人可以肆意蹂躏我的感情,我就伤不得女人的心?!凭什么?!”

脑海里悠然浮现出蔓丽的冷漠眼神,使他觉察到这种歇斯底里的可笑与没来由,心情突然黯淡下去……

另一个QQ,“小倩”在线。鱼过天边迅速浏览了一下“小倩”的QQ资料和最近的聊天记录。“女朋友”太多,他有时候分不出谁是谁,跟谁说过什么话。

他是个“资深”而战果辉煌的“网恋专家”,具有缜密的思维和洞悉对方心理的能力,他不能犯下“指鹿为马”这样的低级失误!

他跟“小倩”接上了视频。

小倩嫣然一笑,他立刻发过去“玫瑰”和“吻”。小倩的柔情蜜意从那头不断传过来。

鱼过天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些文字。他在网上阅人无数,听多了这样的“爱情表白”,已经无法在心底引起任何哪怕最微小的共鸣!他连打字都懒了,就从另一个QQ上把他说给其他“女朋友”的酸得倒牙的情话“复制”过来,“粘贴”在这里发给小倩。

鱼过天边想,真是个愚蠢的丫头,骗倒你我都没什么成就感!

他有太多“女朋友”要应付,不能“为一棵树放弃整个森林”,所以他出其不意关闭这个QQ,造成“网络中断”这样一种假象。

这一招儿他常用。

接着,他跟“快乐女孩”连上视频,发现她不过是个姿色平平的女孩儿,聊着聊着兴味索然,借口要忙工作,下了。

鱼过天边自认是个网络流氓里的“超级玩家”。既称“超级”,自然就有别于一般的网络小混混。首先,他从不对网友恶言相向,他跟每一个“女朋友”的“分手”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或者就干脆“失踪”;其次,他玩这种“网恋游戏”,所追求的只是:要对方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听到这三个字他会就此罢手!

他并不追求柏拉图式的所谓精神恋爱。同时,他鄙视以骗财骗色为目的的网络骗子,并不屑于与之为伍。

其实,这中间还隐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

鱼过天边近乎痴迷地“欣赏”那些被他无情抛弃的“女朋友”们撕心裂肺的痛苦,含怨带愤的控诉,和对他恋恋不舍的追寻!

让她爱,然后让她伤这就是鱼过天边玩这个“网恋游戏”的终极目的!

而“玩”,就是他的游戏态度!

多少个不眠之夜,他倘佯在这些沁润了泪水的文字之间,内心充满了报复的快感!仿佛置身于一个血泪之都,在众多同样哀伤的人群中,他的孤独感会有所减轻……

然而,把别人插在自己身上的刀拔下来,反手插在另一个人身上,真的能减轻自己的痛楚吗?!

夜深人静,在电脑前面坐久了,鱼过天边感到头晕目眩的时候。他会起身推开窗,让凉风扑面袭来。

望着窗外的繁华都市在深夜依然散发着无穷活力。巨大斑斓的玻璃幕墙悬挂在摩天大厦的外墙上,霓虹不断地跃动闪耀;马路上车辆如过江之鲫,拖着红色迷茫的尾灯鱼贯而行 ;人行道和绿化带上有叶片宽大的法国梧桐和摆成各种图案的鲜艳花卉;在每一个街口走过的情侣们都勾肩搭背,表情惬意含情脉脉……

鱼过天边和衣倒在床上,立刻就会睡着……

恍惚中,他不断地重复同一个梦境:静静站在大楼的顶端,流着泪俯视下面衣冠楚楚的男女。……那是一个盛大奢华的婚礼场面,蔓丽穿着洁白的低胸礼服,从那辆花枝招展的白色“BMW760”上优雅地跨出来,那个秃头立刻带着淫亵的笑脸迎上去,蔓丽把双手搭在秃头的肩膀,踮起脚尖,把红唇贴在他的胖脸上……

鱼过天边天旋地转,象一只折翅蝴蝶,在空中飘舞翻飞,不断地下坠,下坠……

每次在尖叫声中醒来,他都狗一样吐着舌头大口喘气,胸前剧烈起伏,涔涔而下的汗水使他象一具刚从水中捞上来的尸体……

鱼过天边在QQ资料的“职业”一栏里填的是“老板”。

他深知这是个物质至上的社会!有良好的职业背景,加之英俊潇洒的外表,会让他的“网恋游戏”获得事半功倍的效果!更重要的是,老板都工作忙碌应酬不断,这就为他在网络上游走于各个“女朋友”之间提供了极为合理可信的借口!

而实际上,他什么也不是,他连给老板提鞋都不配!

他只是一个建筑公司的普通焊工。

每天,他穿着厚重的电焊防护服,带上焊钳和面罩,爬上高高的脚手架,把一根又一根粗细不一的钢筋焊接在一起,然后,他的同事们就在上面灌上浆,碾平,……大楼就这样一层层地向天空生长。

但他极度厌恶自己的工作,这种工作使自己永远身处社会的最低层!

爱情是没有理由眷顾他这样的小人物的,即使有女孩儿爱上他,最终也会象蔓丽一样弃之如敝屣!

鱼过天边的“爱情”,也许在网络的某一个终端……,也许,他只配拥有这样的“爱情”!

白天是个卑微低贱的焊工,晚上是个道貌岸然的“老板”,他就带着这样的双重身份穿行于现实和网络中,生活古井不波 。

他认为,他一定会就这样过一辈子……

一切都缘于一个叫“兰儿”的网友

凭借“帅呆酷毙”了的长相以及巧舌如簧,他在“网恋”这一阵地上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鲜有失手的记录!

只有这个“兰儿”……!他们在网上认识了一年半了,是保持QQ联系最长久的网友,他使出了浑身解数,三十六计都用遍了,依然没能让她说出一个“爱”字!尤为令他尴尬的是,连对方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她总是很委婉地拒绝他的视频邀请!

这让他心有不甘,欲罢不能!

那天,他发高烧,在单身宿舍里昏睡了一整天。单位领导来看他他是个关心属下的好领导,“命令”他在家休病假。鱼过天边因此得以日夜流连在网络上。

在晚上八点的时候,系统提示音突然“笃笃”地响起来,QQ上兰儿的头像立即由灰色变为彩色,不断地闪烁。时隔半个多月,兰儿终于上线了!

他马上关闭了其他两个QQ,中断了和“楚楚”与“ Crystal ”的聊天,以便专心应付兰儿。做为“网恋游戏”里一个久攻不下的堡垒,他早就憋足了一口气!

“你好兰儿!”

“晚上好”

“很少看见你上线,你很忙吗?”

“是的,我是个护士,病人多的时候就不停地加班”

这让鱼过天边怔了一下。在网上“认识”以来,无论鱼过天边如何旁敲侧击,兰儿都从来不明言自己的职业。

他们聊得最多的是文学,一聊起来她就旁征博引,妙语如珠,看得出是个博览群书的人,而且有着相当高的文学造诣!她可是个才21岁的女孩儿!鱼过天边不能不衷心钦佩!

当然,在一年多的交谈中,他们的话题也涉及音乐,影视,生活,爱情……

让鱼过天边疑惑不解的是,兰儿的上网时间很没有规律,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也不上一次,有时候一上就是几天。护士的生活是这样没有规律的吗?

“兰儿,我们认识很久了,对吗?”

“我们已经‘认识’了吗?”

“是是,我应该说,我们在网上“遇到”很久了,一年半了!”

“感谢你陪我聊了这么久!我有时候真的很孤独。你相信吗,我只有你一个网友?”

鱼过天边有点儿感动,虽然他并不相信兰儿的话。

他打出的字明显昧着良心

“我的QQ上也只有你一个人!”

“你长得帅吗?”

鱼过天边又是一怔。如此直言相问在他和兰儿的聊天历史上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她极少过问他的私人情况。让他看到了这个“网恋游戏”里最难过的一关有了取得大捷的机会。

他不能坐失良机!

“想知道我长什么样,连上视频不就行了?”

“好啊,不过,你得先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鱼过天边想了几秒钟,终于做出了这个草率的决定。这个决定对他的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本来,不向网友提供任何真实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是“网恋游戏”的基本守则!他犯了玩家大忌!

也许,自己被这场高烧烧昏了头,变得有些脆弱,失去了理性的分析能力;也许,是太急于攻陷这个游戏里最顽固的一个堡垒。谁知道呢!

刚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手机立刻响起,鱼过天边看到显示的是临近的一个城市的座机号码,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传过来:

“鱼过天边,是你吗?”

“是我,兰儿,你好!”

“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年轻,我以为老板都是些老头子呢,嘻嘻”

“什么老板,一个小本经营的生意人而已啦”

“可以跟你做个朋友吗?”

“我们现在不是朋友吗?”

“谢谢你,我叫你鱼哥可以吗?”

“当然,我也叫你兰儿。现在可以看看你了吗?”

兰儿笑,银铃般清脆。

视频邀请随即发过来了,鱼过天边想,兰儿一定不是什么美女,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子,不会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自信上视频。只怕,又是一个“恐龙”级美女!枉费了良苦用心!

但他马上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在视频画面逐渐清晰起来的一瞬间,鱼过天边如惊雷之蛙目瞪口呆!

屏幕上的兰儿艳绝人寰!五官精致绝伦,笑容倾国倾城!足以媲美任何古今佳丽!笔墨难以形容其万一!

猝不急防的惊艳让鱼过天边完全窒息……

“你长得好帅,比王力宏还帅!”

兰儿的声音骤然响起,他吓了一跳,才发觉手机还贴在耳边,让兰儿这一吓,手机居然没有拿稳,失手落到地板上,一弹,滑入了电脑桌底。

他顾不上去捡手机:

“你好美!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孩儿!”

这句俗而又俗的话他跟无数“女朋友”说过,但这次却是发自内心情真意切!

兰儿把手里的红色电话听筒放下:

“我很漂亮吗?我姐姐也这么说我”

他绝没想到在网上可以遇到这么美的女孩儿!他的众多“女朋友”里也有美女级人物,但跟兰儿一比,立刻黯淡无光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怎么不说话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看你看呆了,你真的好美!”

“可以告诉我你的工作吗?你说你是个生意人”

……“广告公司”

“太好了!我姐姐也在广告公司任职,她的平面设计还获奖了呢”

糟糕,随口乱说广告公司,其实他对广告业一窍不通,连一些专业术语都说不出来,这下遇到行家,要露馅儿了!

幸好兰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要不,我让你看看我姐姐吧”

兰儿离开镜头,过了一会儿,牵着一个女孩儿一起出现在画面上,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美女,眉眼酷似兰儿,只是看上去年纪比兰儿大一些。

“姐姐”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伸手摇了几摇,从口型看来,她在说:“你好”,然后就走开了。

“姐姐说,你帅呆了!”

鱼过天边苦笑,帅有什么用?这年头,爱情跟金钱亲热,不是跟帅气亲热!我宁可长得象那个秃头一样丑,但要象他那么有钱……

在网络那一头的兰儿却无法看穿他的心思:

“你有多高?看上去你很高”

“没有,一般,我175”

“你好可爱,我喜欢你!”

看清楚了兰儿打过来的字,鱼过天边由衷地笑起来!哈,我老鱼简直无坚不摧:

“你爱上我了?”

兰儿用小手刮脸羞他:

“我只是说我喜欢你,我没有说我爱你哦!”

“喜欢和爱不同吗?”

“当然不一样啦,我喜欢看书,但我不会爱上书;我喜欢电脑,但我不会爱上电脑;我喜欢王力宏,但我不会爱上王力宏……”

面对兰儿的绝世容颜和冰雪聪明,鱼过天边逐渐没有了往日和其他“女朋友”们聊天时的轻浮放肆,严重偏离了“游戏规则”!

整个晚上他都在跟兰儿叙述和蔓丽缠绵悱恻的爱情,以及失去了她之后暗无天日的岁月……

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及这段情殇。他近乎变态地把那道伤口一再剥开,拒绝它的愈合。每天深夜,舔允着那个流着血的伤口,他才可以在痛入骨髓中睡去……

也许,痛到极处,反而感觉不到痛。

兰儿为他的爱情故事潸然泪下:

“鱼哥,不要再难过了好吗?她选择离开你,也许是她一生中最后悔的选择!我相信一定会有更好的女孩儿在等着你!我不愿意你老是为过去的爱情难过!”

鱼过天边把镜头摆向一边,手往双眼一抹,看到指尖上的一滴液体“嗒”地一声落在键盘上……

第一次有人分担他的痛苦,而且是在遥远的网络彼端……

“你在哭吗?为什么不让我看到你?”

“不,不是的,我在捡手机呢,掉地上了刚才”

镜头里出现了兰儿的姐姐,她把兰儿的小脑袋揽到怀里,用一方白色的手绢帮她擦眼泪。然后打过来一行字:

“不许让我妹妹哭知道吗?不许!”

那边立刻关闭了QQ 。

鱼过天边恍恍惚惚打下了几个字:

“兰儿,我爱你!”

等发现这几个字已经发出去的时候,他后悔莫及!

他觉得自己卑鄙无耻!

接下来的几天,兰儿再也没有上线。

初具雏形的大楼的顶端,在张牙舞爪的塔吊的阴影下,鱼过天边倚着脚手架坐下,摸出手机,看着那个属于兰儿的电话号码。心里有些怅然失落。

兰儿现在在干什么呢?

穿着洁白的护士服,手上拿着体温计在病房里进进出出吗?

还是坐在窗前捧着世界名着沉溺在离奇的故事情节里?

她有男朋友吗?

当然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儿怎么会没有男朋友!

……为什么老想着她呢?我爱上她了?

扯淡!我只会让别人爱上我,我谁也不爱!

除了蔓丽,我老鱼今生谁也不爱!

可是,蔓丽……

鱼过天边狠狠地甩头,脑海里的影象消失了。拿起焊钳,拉下面罩,耀目的弧光立即在手下飞溅而出……

晚上,他隐身登陆QQ,发现兰儿在线,并且有一行留言:

“我是兰儿的姐姐,我有事求你,十万火急!盼你及早上线!”

鱼过天边看了几遍那行字,依然让QQ停留在“隐身”状态不动声色。

过了几分钟,QQ上再次传来这样的话:

“我要走了,没时间再等你了,向你提一个十分冒昧的请求:请你留下你的地址,我真的有事求你,拜托了!”

兰儿的头像随即熄灭。

兰儿姐妹会发生什么事呢?居然会到网络上寻求陌生网友的帮助!

他隐隐觉得,如果再继续这个游戏下去,对他而言是相当危险的!他只是一个“网恋游戏”玩家,他在游戏中的角色纯属虚构,让游戏情节在现实中发展是荒诞可笑无比尴尬的!

他突然后悔给兰儿留下了电话号码,那是在虚幻世界里可以拆穿他真实身份的唯一线索。

不可否认的是,游戏的结局如果是结局的话,已经严重背离了鱼过天边的初衷。还有理由继续下去吗?

他没有听到对方说“我爱你”,却莫名其妙地向对方说了“我爱你”,这个游戏,到这里算是胜利了,还是失败了呢?

早晨,他没有爬脚手架,他今天的任务是在工地上焊接预制板的金属骨架。临近中午的时候,手机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

“我是兰儿的姐姐……”

鱼过天边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但兰儿的姐姐固执地一遍遍拨打他的号码,他干脆关机了。

下午,他正埋头工作,有人走过来在他安全帽上敲了几下,他除下面罩,是班长。

“有人找你”

在工地的铁丝网外面,有个扎着马尾辫儿,穿着白色套裙的女孩儿,袅袅婷婷地站在那里翘首企盼,他认出了那是兰儿的姐姐 。

“好漂亮的女朋友,小伙子真有福气,加油!”

班长显然是误会了,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象个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偷,恼羞成怒地把面罩恶狠狠摔在地上,冲到铁丝网前面,气急败坏地咆哮:

“我只是一个臭电焊工,看到了吗?我就是穿着这样肮脏的衣服每天在这种地方工作!我不是什么老板!你的事与我无关!我没兴趣也没能力帮你!”

姐姐神色凄然:

“你和我妹妹说的话全是假的吗?”

“对,全是假的,没一句真话!”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妹妹吗?”

“爱?我说‘爱’跟说‘屁’没什么差别!”

“你……”

鱼过天边转身就走,毫不留情。但姐姐说的一句话,钢针一样扎入了他的耳朵,让他的脚步倏然定住!

“我妹妹快死了”!

他楞了几秒种,缓缓转过身来,轻轻摘下安全帽。

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与兰儿一样美丽非凡的女孩儿,她容颜憔悴,楚楚可怜,显然被巨大的痛苦压抑着。

“是白血病,晚期了……”

她双手捂住脸,极力克制自己的哽咽。

兰儿,那个貌若天仙的女孩儿,那个造物主精雕细琢的女孩儿……,不仅在网络上消失,也要在这个生机盎然的世界上消失了吗?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从你和兰儿的聊天记录上看到你的电话号码,费了千辛万苦才从移动公司找到你的地址,所以马上赶过来了……”

“我不是医生……我可以帮你什么忙?”

“请你跟我去见兰儿一面”

他不知道该不该拒绝,他只熟悉网络里的游戏规则,他本能地抗拒现实。

“兰儿总是跟我提起你,说你很优秀,说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她跟你聊了很多很多,他相信你是个宽厚善良,有理想有抱负的好男孩儿……”

鱼过天边无地自容……

“我知道网络恋情是不现实的,也知道你未必说的都是实话。可是兰儿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她这几年的时光大多在病床上度过,她对爱情的理解都来自书本和网络,我想,她把心栓在了你的身上她爱上你了!”

鱼过天边满脸羞惭,蓦然转过身去,他无颜面对这个忧心忡忡的姐姐。

姐姐却以为他要走:

“不不,别走,求求你听我说下去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怪你对兰儿虚情假意,可是兰儿爱你,她想在临死前见你一面,我不能不满足她这个要求!我不想她带着遗憾去另一个世界……,求求你了,跟我去见见她吧!”

姐姐隔着铁丝网跪下了,双手掩面,从指缝间流出的抽泣声哀婉而无助,瘦弱的肩膀颤栗得象水面上风雨飘摇的落叶……

姐姐叫“喻儿”。

在高速公路上的大巴里,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树木,原野,河流……,让鱼过天边恍然觉得是在穿越某个时光隧道,又仿佛是网络游戏里进行下一个不可预知的场景切换。

他倏忽感觉无法确定自己身处这个多维空间的哪一个层面……

喻儿说,她们姐妹俩从小就没有了父母,两个人相依为命,妹妹是她生活的全部!她发誓不管自己有多辛苦,也要让妹妹过上幸福生活!可是,上帝无情地把她们的生活推进深渊……

在三年前的一天,兰儿突然晕厥,后来被确诊为白血病一个治愈率极低的世界性顽疾!她只能离开大学校园,大部分时间不得不在病房里度过。

鱼过天边明白了为什么她上网时间很没有规律。

“这么急着找你,是因为昨天她又进了手术室,我怕她随时会……”

“她有好几次都差点儿回不来了,医生说,象她这么严重的病情,可以挨过这么久,已经算是个医学奇迹了”

“她说,她舍不得死,她要是死了,姐姐在这世界上就太孤单了……”

鱼过天边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可怜的女孩儿,他只能拍拍喻儿的肩膀。

“除了我,这一年多里,跟她说话最多的人可能就是你了,我看了你们的聊天记录”

“可是,兰儿从来没有说过爱我,你确定她爱我吗?”

“她几天之后又要做手术了,她知道每次进手术室,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她说她无论如何都要在这次进手术室之前见你一面!”

我鱼过天边也有人爱吗?爱情需要我吗?

喻儿告诉他,兰儿对他的真实身份还一无所知,在见到她的时候,希望他以网络上的“本来”面目面对她。不管他们编织的一切多么虚假,都要让兰儿带着这个美丽的假象走完生命的最后几步。

鱼过天边想,自己今生注定了是个网络生物,他在网络上扮演一个虚构人物,在现实中一样要扮演虚构人物,他早已失去了自己!

真实的自己在哪里呢?

在肿瘤医院的病房里,鱼过天边见到了兰儿。

这个突然和鱼过天边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同时存在于现实和虚幻世界的女孩儿,终于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

她戴着一顶栗色的线帽,盖着白色的被单,虚弱地躺在倾斜的病床上,旁边的金属支架上有个血袋,鲜血正一滴滴流入她的静脉。虽然脸上褪尽了血色,却依然无法掩饰她天女临凡般惊世绝俗的美!

她伸出苍白的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捏住鱼过天边的食指和中指,笑容娇婉纯净,吐气如兰:

“鱼哥”

鱼过天边心里立即被不断涌起的怜惜涨满了,无法抑制的柔情让他从网络上带来的残存的坚硬悄然冰释。

“兰儿!”

“鱼哥,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撒谎了,我骗你说我是个护士,是因为我只对护士的工作比较熟悉”

对比自己在网络上的放荡不羁谎话连篇,鱼过天边羞愧难当。

“你比视频上还要帅”

“你比视频里还要漂亮一百倍!”

“不,你错了!”

兰儿伸手摘下了那顶别致的帽子,她的头上一根秀发都没有!光秃秃的而且惨白刺眼!兰儿似乎预料到了鱼过天边的惊愕,她却没有介意,重新把帽子戴好,笑容在浅紫色的唇边荡漾开来。

“老是放疗化疗,我的头发就是这样掉光的”

喻儿悄悄离开了病房……

鱼过天边几乎哽咽了。

“是不是很丑?”

鱼过天边紧紧握住她一双小手。

“不,头发是‘万千烦恼丝’,没有它你更美!”

“鱼哥,你真好,我没有看错你!”

几乎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他就做出了一些对他而言意义重大的决定。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相信我!”

兰儿的小脸透出了些许红色。

“和我,和姐姐,我们永远也不分开!”

“对,永远也不分开!”

他们相视一笑。

鱼过天边来到医院的走廊上,给单位领导打电话,说要请假,领导问要请多久,他回答:不知道。

转过身,忽然发现喻儿在身后,她眼里有说不尽的感激:

“谢谢你!”

“喻儿,她的病真的就没有办法治了吗?”

“有,骨髓移植”!

“那为什么拖到现在?”

“医院方面一直在努力寻找适合的骨髓捐献者,可是找到的机会十分渺茫!……兰儿也许等不到那一天”

“你的骨髓也不合适吗?你们是亲姐妹呀!”

“是的,骨髓化验的结果是:我的骨髓和兰儿的骨髓呈排斥反应!”

难道,鱼过天边的爱情(可以称为“爱情”吗?),在开始之初,就注定要在这瞬息之间陨落吗?!他颓然将沉重的头颅抵在医院走廊的粉墙上……

“其实,就算找到适合的骨髓又能怎样,骨髓移植手术需要很多很多钱,我根本无力承担!”

喻儿的话语绝望而无奈。

在病房前面的花坛旁边,鱼过天边搀着兰儿在缓缓地散步。

远处,喻儿坐在郁郁葱葱的丁香树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她无比感激这个帅帅的,看上去有些玩世不恭却善良热情的年轻人!

愿爱情能够驱赶兰儿身上符骨之蛆般紧追不舍的死神!

“鱼哥,给你猜个谜语”

“好啊,你说”

“猜不出来要弹脑门儿的”

“你不知道我是人称‘诸葛再世’的呀?”

“好,听着:动物园里大象的鼻子最长,鼻子第二长的动物是什么?”

“……河马”

“错!”

“……长颈鹿”

“错!”

“……猜不出来”

“是小象,笨!”

兰儿伸出细白的春葱,把拇指和中指弯成“O”型,轻轻地弹在他的脑门上,格格一笑。

花坛里有七彩的粉蝶在追逐着互相嬉戏,在一朵嫩黄的雏菊上,落下一只斑斓的遍布小圆点的大蝴蝶,鱼过天边静悄悄地把手缓慢靠近那只蝴蝶,全神贯注地去捏它的翅膀

“不,不要伤害它!”

兰儿拉住他的手,细润的小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

“这些蝴蝶在化蛹之前,都是丑陋的毛毛虫,它们最美丽的时光就是做蝴蝶的这些时光也是一生中最短暂的时光!”

“……兰儿!”

在看到兰儿之后,鱼过天边的喉头总是发紧,眼眶总是热辣……

远处,一辆黑色“奥迪”寂然无声地停在喻儿身边,从车上下来一个穿西服的肥头大耳的男人,满脸媚笑地向喻儿说着什么。喻儿神情冷漠。男人居然去抓喻儿的手。喻儿厌恶地甩开,义正词严地呵斥。男人悻悻然恋恋不舍钻进车里,一溜烟走了。

“那个人是姐姐的老板,老缠着姐姐,姐姐不理他还是那样,我好讨厌他!”

想起自己也是个“老板”,心情有些沉重。

老板都是面貌狰狞为富不仁的吗?象这个喻儿的老板,象那个秃头……?

兰儿从枕头下拿出一叠厚厚的纸:

“鱼哥,我给你看我写的散文”

在扉页上,写着兰儿这个散文集的名字:《花开不止在春季》,鱼过天边心弦一动,说得多么好啊!花开不止在春季!

也许,花也不止开放在网络上……

也许,不仅只有蔓丽拥有扑鼻花香……

蔓丽……?

这些文字真实记录着兰儿的心路历程,有对人生的感慨,有对生活的憧憬,也有对爱情的朦胧体验……。在兰儿细腻的少女情怀里,鱼过天边读懂了兰儿对生命的留恋。

他的眼里有液体在滚过来,滚过去……。

他别过头去望着窗外,阳光从浓密的枝叶间洒下来,有小雀儿成群地吱啾掠过。围墙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有功成名就的老板,也有众多象他这样的卑微的小人物……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的散文集可以出版,但是我和姐姐没有钱……,姐姐挣的钱都给我治病了……”

鱼过天边抓住她的肩膀,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下清亮的双眸,口气坚定一字一顿:

“兰儿,请你相信,你的病一定会好,有鱼哥在,你的病就一定会好!!”

兰儿的主治医师说:

“兰儿的情况非常良好!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对于这样的危重病例,实在无法从医学角度解释!”

鱼过天边和喻儿大喜过望!

“有时候,心理调整的作用比单纯依靠药物的作用更有神奇效果……,小伙子,别……别抱这么紧,你勒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

喻儿说:

“明天就是兰儿21岁的生日哎,好开心,好希望她年年都可以过生日!”

“真的?!”

鱼过天边且惊且喜:

“一定会的,我发誓不会让她22岁的生日在医院度过!”

喻儿带泪而笑:

“我想,兰儿是幸福的,无论她还可以走多久,她都是幸福的!”

鱼过天边的笑容敛去了,这个俊俏的男孩儿换上了少有的严肃认真的表情:

“喻儿,我决定好好地爱兰儿,而不仅仅是‘扮演’她的男朋友!”

“……谢谢!谢谢!谢谢!”

……

兰儿双手合十,默默地许愿,然后吹熄蛋糕上的蜡烛,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病房里围绕在兰儿身边的护士们欢呼着鼓掌。

鱼过天边戴一顶鸭舌帽,挎着吉他,手指在琴弦上扫过,叮叮咚咚的旋律从指间流淌开来,他唱一首叫《我们这里还有鱼》的歌曲:

“……

我知道这些日子你要承担多少哀伤

才可以面对破碎的梦想

我相信那么多的关心总会带来希望

别忘了我们这里还有鱼

在这里没有风浪不会摇晃不再心慌

当黑夜过去总会有阳光

我陪你造个池塘盖间平房忘掉哀伤

给自己一个有鱼的地方

……”

所有的人都在鼓掌,兰儿的脸上透出了久违的粉红,她的笑容光彩耀目,动人心魄!

“我要送给兰儿两件生日礼物,请看第一件”

他摘下鸭舌帽,大家在明亮的灯光下看到了鱼过天边溜光瓦亮的大光头,不禁一呆!

“从此以后,我老鱼要和兰儿一起抛弃这万千烦恼丝!”

一顿之后,掌声又起。

晶莹的泪水涌出来,在兰儿吹弹得破的粉颊上淌落……

喻儿搂住她。

“请看第二件礼物”

鱼过天边捧出一个用五彩丝带绑扎的盒子。兰儿打开,一本崭新的书躺在盒子里,封面是一朵艳丽的雪莲盛开在白雪皑皑的峭壁上,书名写着:花开不止在春季,作者:兰儿,下面一行小字是:鱼过天边出版社。

那是鱼过天边花了半天时间,在电脑上制作,然后在复印店里精心完成的作品。

兰儿纵身扑到他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那天,鱼过天边用他廉价的手机上的摄像头,拍下了兰儿最甜美最慑人心魄的笑容。

从那以后,他一直用这张相片做手机的待机图片。虽然手机镜头的相素低下,拍的效果并不很清晰,但鱼过天边坚信,全世界没有任何人的手机待机图片有他这张这么漂亮!

半个月以后,传来了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适合兰儿的骨髓捐献者找到了!

喻儿却没有多大的惊喜,她知道骨髓移植手术除了有巨大的风险,还意味着昂贵的费用,以她的拮据和窘迫,无论如何都无力承担!

鱼过天边对她说:

“只要有一丁点希望,我们就绝不放弃!绝不!!”

他回到他的单位,向领导预支薪水。

他的同事们给他捐款。

他向亲戚朋友借钱。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离那个天文数字般的手术费用差之千里……

夜幕笼罩的时候,他步履沉重,他该如何面对兰儿的日渐苍白……

兰儿突然开门,脸上布满令人心碎的忧郁。一看见他,立刻哭着扑到他怀里:

“鱼哥,那个讨厌的胖老板又来了,姐姐刚跟他出去”

鱼过天边一怔,妹妹做手术需要钱,喻儿……??

他全身的血液蓦然冲进脑海!

“他们走了多久了?”

“刚走……”

鱼过天边撇下兰儿,转身撒腿就跑 !他越过修剪齐整的草坪,绕过特护病房的围墙,冲到急诊大楼前的停车场上……

他四处张望,心急火燎地寻找那辆黑色的“奥迪”。

在一辆车中传来受伤的鸟雀的哀鸣……

鱼过天边狠狠地踢在车门上,一脚,两脚,三脚……

车门打开了,倦缩在车座上泪流满面的喻儿鬓发散乱,惊惧而羞愤,胸前的两颗纽扣已经被撕开,露出粉色小巧的内衣……。鱼过天边愤怒地抓住她手臂,一把扯下来!

那个肥胖的老板伸出他罪恶丑陋的猪头,张嘴结舌地望着他。

鱼过天边挥舞着拳头冲他怒吼:

“滚!”

“猪头”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发动汽车,箭一般驶出了医院。

喻儿无力地伏在地上,哀恸无奈与羞愤使她放声痛哭。

“……妈妈临死的时候……要我一定……一定要照顾好妹妹,……可是我没用,……我对不起妈妈,我没本事找到这么多钱……你让我怎么办?怎么办?……妹妹是我的一切,我不能让妹妹离开我……呜呜……呜呜……”

撕心裂肺的痛哭让四周阴森森的树木静默无言。黑暗中有星星点点的流萤掠过,仿佛是茫茫天际洒下的晶莹的泪滴……

鱼过天边跪下来,搂住喻儿瘦弱的双肩,把她额前一缕长发拂到脑后,轻轻拭去她的泪水,然后抬起手背,把自己脸上四处纵横的泪水也拭去。

“无论如何,你也不要出卖自己,这样挣来的钱咱不要我和兰儿不允许!钱的事,让我来想办法,你相信我,兰儿一定会好的!一定!”

他给蔓丽打电话:

“我想跟你借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接着响起蔓丽放肆的大笑。

“真可笑!你也会开口跟我借钱?”

“……”

“不是说‘金钱如粪土’吗?不是说‘放弃爱情选择金钱是可耻的’吗?”

“……”

“你也有为金钱低头的时候呀?!”

“你到底借还是不借?”

“……行,你过来拿吧!”

在蔓丽豪华阔绰的客厅里,他见到了这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系的女人,也是让他走上痴迷“网恋游戏”的女人!曾经让他爱,也让他痛不欲生的女人!

但面前这个雍容华贵仪态万方的女人,鱼过天边完全陌生!

她穿半透明柔软的蕾丝睡裙,脸上薄施粉黛,细长的脖子上绕着好几根细碎的项链,一枚折射着夺目光芒的链坠悬垂在她半裸的丰胸上……

在蔓丽倨傲的目光下,鱼过天边无法不自卑,语气情不自禁地嗫嚅:

“秃头……,不,不,我是说‘他’,……他不在吗?”

蔓丽的居高临下刹那瓦解,眼中的光彩隐退了。

“……他有无数的女人,现在,谁也不知道他在哪个女人的怀里……”

鱼过天边无言以对。

苦涩出现在了这个女人的脸上,但她没有再说下去。

“跟我到里面来拿钱吧”

鱼过天边跟她进入卧室。

蔓丽突然关上房门,猛然从后面抱住他,四肢蛇一样缠在他身上,衬衣被迅速地扯下来……

“这个王八蛋!准许他有大把女人,就不许我有男人吗?!”

鱼过天边岩石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兰儿的苍白浮上脑海……

在她狂乱的撕扯中,鱼过天边的手机突然“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这个欲火焚身的女人停止了动作,弯腰捡起他的手机,她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天使。

“她是谁?”

“……”

“你的……,女朋友吗?”

“……”

“你是为她借钱吗?”

“……她……,她快死了!”

怔了一会儿,蔓丽忽然双手掩面,伤心的呜咽慢慢变成了哀号。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哭,为了什么哭!!

她递给他一张纸:

“这张支票没有写数额,你自己写上去,写多少都可以……”

在离开蔓丽的豪宅之前,鱼过天边说:

“离开他吧,他不适合你!”

这个女人坐在窗台上对着院子里一棵粗大的银杏树哭了一夜。据说,这棵树移栽到这里的时候,花了90万。

医护人员严阵以待。

兰儿被推到手术室门前,停住。

兰儿的目光一一从众人的脸上掠过,她向朝夕相处的护士们含笑点头,然后叫了声“姐姐”。

喻儿握住了她的手。

目光寻找到鱼过天边的时候,又叫了一声“鱼哥”

鱼过天边握住她另一只手。

“姐姐,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妹妹,跟你在一起的21年里,我很幸福,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我爱你!”

喻儿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淌下来:

“傻丫头……,不许说傻话,你马上就好了!”

兰儿转向鱼过天边:

“鱼哥,我不知道这次我还能不能回来,我有一件事求你,你一定要答应我!”

“不许说这样的话!等会儿我就把奈何桥拆了!”

兰儿的脸上没有笑容,有的是热切的期待:

“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个愿望,你一定得答应我!”

鱼过天边肯定地点头。

兰儿缓缓地说:

“我出生前就没有了爸爸,两岁的时候妈妈就死了,我都记不起妈妈的长相了……。21年里,是姐姐一手把我带大的,姐姐疼我,为我操碎了心,她是我的姐姐,也是我的妈妈!我发誓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姐姐,让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姐姐!……”

喻儿终于没有忍住呜咽:

“妹妹……,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兰儿却固执地说下去:

“可是我的病可能让我没法报答姐姐了……。为了给我治病,姐姐挣的钱都用在了我的身上,她已经好几年没有买新衣服了,这两年,她流了太多眼泪,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下去,我常常哭……为了我,她这么大年纪了都没有时间谈恋爱……”

护士们都背过脸去……

“鱼哥,谢谢你来到我们身边,谢谢你让我过了一个最难忘的生日,有你在的日子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兰儿,你以后的日子天天都是开心的,我发誓!”

兰儿艰难地摇摇头:

“鱼哥,你是个好人!要是我回不来了……,求你一定要好好照顾我姐姐!她没有时间谈恋爱,所以我在网上给她找了一个天下最帅的男朋友!就算我不在了,姐姐也不会孤单!鱼哥,你配得上我姐姐!”

兰儿郑重地把姐姐的手放在鱼过天边的大手里,紧紧地握住它们!

“鱼哥,我把姐姐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地爱她!象姐姐爱我一样爱她!永远也不要让她难过!永远不要再让她哭!知道吗?!……”

剧烈的抽泣已经使喻儿说不出话了。

原来,从那个“网恋游戏”里走出来的鱼过天边,在兰儿柔软的心房里,承担着这样出乎意料而沉甸甸的使命!

鱼过天边的泪水滚滚而下,泛滥成灾

“不!不!兰儿,我爱你!我爱的是你!!”

兰儿笑了,她的笑靥熠熠生辉,她抬起手,轻抚在他脸上,泪水立刻淹没了她细润嫩白的小手 。

“鱼哥,要不然这样吧,这辈子你爱我姐姐,下辈子你再爱我,好吗?”

……

高度发达的现代医疗技术没能挽救兰儿的生命。

她死了。

鱼过天边从电脑上删除了所有的QQ号码。

这个让他痴迷良久,却没能让他从中获得任何愉悦的“网恋游戏”就此结束。

在刚刚竣工的大楼顶端,鱼过天边合上那本叫《花开不止在春季》的散文集,伸手摸摸自己的大光头。

在他身边,有成群的白鸽呼啸而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上空云卷云舒;繁忙的建筑工地上,高耸的塔吊伸着巨臂缓慢地转动;在这个日渐扩张的庞大都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公园,每一个广场上,都有开心,健康,美丽的女孩儿爽朗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