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父亲有关的往事
打开厚厚的尘封的记忆去追寻那逝去的流年,苦难的生活,特殊的经历,组成了壮丽辉煌的人生画卷。蹉跎的岁月,就这样把生命的真谛演绎。品读父亲,那些与父亲有关的往事,是我生命中的剪辑和回忆。
一直以来,总想为父亲写下些什么。提起笔,总觉笔似千斤,墨如万川,说来却如鲠在喉,一时语塞。
父亲这辈人是见证了最多社会变革和时代变迁的,即便是作为最平凡的人,他们也是有所砺练、着实不易的。也许为人子女者到什么时候都会议这样评价自己的父亲吧!
父亲出生的那一年是八年抗战取得最终胜利的一年。也许是因为兄弟姊妹多,也许是因为奶奶原本就算不得“精明”,竟然不记得父亲的生日,只知比邻家孩子晚出生二、三天。这如果换作了现在的“独生皇帝”们,是万万不能理解的。
穷是那个年代的“硬道理”。因为穷得过不下去了,父亲上面两个十几岁的哥哥都外出逃生去了,剩下并不是长子的他承担起了原本长子应有的担当。在家里,当时只有七八岁的父亲一面劈柴挑水做饭,一面要背着最小的妹子,领着稍大些的弟弟,还要时不时地哄着饿得咧着嘴直哭的他们。走出那几间土坯房,父亲要在春夏里割草放羊、打菜喂猪、和食喂鸡,三九隆冬的要砸开厚厚的冰凌,穿着单薄的衣衫瑟缩着投盘子籽(注:黄骅本地盛产的一种野菜----黄菜的籽和梗,夏秋晒干等到冬天时泡过方能给猪喂食),偶有羊跑丢了抑或是盘子籽袋子溜进冰窟的事发生,还不定吓成什么样或是被爷爷暴打一顿也说不定。
再稍大些时候,家里穷得连烧柴都接不上顿儿了,于是父亲就拉起爬犁,推上小车(独轮的那种手推车,为了多载,在两个底盘儿上再绑些棍棒之类的,把小车加宽加长),去二十里之外的王徐庄苇洼搂苇柴。说起这搂苇柴,听的人都冷得打颤。光光溜溜的大冰板早已冻得结结实实,手纳的布底棉鞋刚踩上去就凉到脚底板了,衣着单薄的父亲顾不得前心贴后背的饥饿,衬着明晃晃的冰面反射出的亮光,在黎明前的暗夜里不停地破苇。随着爬楼的撞击,寂寂的晨光里,芦苇齐冰面断开时清脆的“咔咔”声与爬搂划过冰面发出的“呲呲”声在耳边共鸣。想象着彼时的场面倒也壮观。很快的,即使一刻不停地忙碌着,脚也还是凉麻了,滑倒的苇蔑钻进破漏的鞋洞里,刺破了脚趾也浑然不觉。紧赶着,总算弄了一大独轮车的苇柴,可着道宽,装载得高高的,对面也不见了推车人。便去了王徐庄的姥姥家,卸下一半儿,本指望吃顿热饭暖暖身子,却只换来原本也穷困的妗子给做的一碗捞不着几个的尜尜汤。
贫困、愁苦、黯淡的童年生活并没有压垮父亲,反倒练就了他坚韧耐劳的性格。父亲和母亲经媒妁之言,过上了与那一代人如出一辙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物质匮乏的日子。之后便是姐姐、我和弟弟的相继出世,我便以我也是缺吃少穿的童年真切地见证了父亲中年的艰涩。
生产队的年代,平均主义分配原则养活了一大家子一大家子的人,却苦了土里刨食的我们的父辈们!那时父亲经年在外地跑大车(就是生产队里的马车运输队,只有好把式才能胜任此活),挣的钱都贴给了生产队,他的记工簿上挣的是“工分儿”。盖上三间土坯房,就得三五年找不回钱来(都还了生产队出工盖房欠的工分儿钱),分的粮食也经常是“青黄不接”,而且一年到头吃的多是“褐色”食物(杂交高粱面的饼子),能吃上“黄色”食物(玉米面饼子)的时候都少。常常是,贪嘴的我们饿得难受,到嘴的高粱面饼子嚼得稀烂了,却一圈一圈地在嘴里打着转不肯下咽。后来父亲当上生产队长后,为了脱贫,带领本队人办了铁厂,买了货车跑运输,后来又盖砖窑制砖烧瓦。记得那时生产队的日子确实好过过一阵子,我们这些当年的娃娃兵们也被鼓动去搬砖坯,为了挣得劳动之余那几个薄薄的小作业本儿。
这种艰涩的日子挨到八三年,总算有了扭转。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正值壮年的父亲以同样的干劲却换回了天大的回报:家里的柜仓里见了余粮,妈妈的钱匣子里破天荒地突破了百元,我们看上了梦寐以求的14寸黑白电视机,整个冬天里家里嗑的瓜籽不断,一天三顿饭里多见白面,女孩子们可以不必吃两样饭了(大人和男孩子吃细粮,女孩子要吃粗粮)。
后来的改革开放,在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政策鼓舞下,能吃得苦受得累也聪明能干的父亲便搭上了邻人的顺风车,每次从海堡捎回一两袋生虾米,半夜三更地煮熟、捞出、晾透。满屋都是热腾腾的白雾,满地都是白哗哗的虾米,满院都是香喷喷的鲜味,那情景至今难忘!赶在第二天一大早,将光鲜的虾米一斤斤吆喝着卖出,换回一沓沓零碎毛票。就是这样,一个春季儿,捎带脚的不耽误庄稼活也能赚个三二千元。每到掌灯时分,昏黄的灯光下,看着父亲和母亲那一双双粗笨的大手一张张地撵那些揉皱的毛票,我们也是托着腮,替他们憧憬着“万元户”的头衔呢!
总归是母亲的胆怯和保守,挡下了父亲当时一个又一个发家致富的想法。虽然母亲也承认,父亲当时的思路也被邻家致富的事实所印证,但他们对当时以及后来踏实而安稳的日子也很知足,吃得饱、睡得足,人像上足了发条似的一刻也不肯闲下来。看着他们生活充实忙碌如此,有时我这做子女的都自愧不如,总报怨生活了然无趣。每每此时,看到奔波操劳地劲儿劲儿的父亲,虽然感觉自己不再年轻,但这个“老”字还是未敢用在自己身上。
如今儿女们的日子也算是风生水起了,可父亲那弯如山的脊梁依然出现在每个忙碌的早市,穿行在田野的万顷碧波之中。
人常说,“年轻受贫不算贫,晚来享福方为贵”。愿赶上黄骅经济腾飞时代的父辈们,轻轻松松踏踏实实地安享他们的晚年,为人子女者“常回家看看”,与大社会一道,反哺一世农耕的父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