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义
这世上,大约只有极少数人操着他们所爱的职业过了一生,这部分人就是伟大的人。大部分人做着他们不爱的工作过了一生。你读出文章为什么叫主义了吗?
儿子做了一下午作业,直到电灯光线射出,代替了先是缩到西墙角,又缩到西边天际的陶瓷颜色的日光。
这时候还是冬天,虽然墙上早已挂上新历,可是没用,冬天还是肆虐着。这个地方的人们,要是没有春节,倘不留心呢,就分辨不清冬天和春天了。儿子的脚上,仿佛有冷气缠绕,虽然囚在棉鞋里,虽然十遍地绕着屋子顿脚,要驱赶掉一些凉意,也不能够。
父亲整个下午在算着账,一边算着,一边叹气。儿子也曾暗中摸索他这叹气的缘故,可是几遍地想过后,仍然想不出,也就算了。“我虽然认了几个主义,可是这算是什么主义呢?”他依旧是想不出,可是竟醒悟过来了,“那一套玩意儿——心里说吧——就不存在什么主义。一套骗人的玩意儿!”
感觉是找不到的,只好由它来找着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跺脚的声音惊动了父亲,儿子已看到父亲站起身来,一面渐渐地将目光移向自己。他以为他生了气,可是他的眼睛里分明见不着什么怒气。”
“你累了。”父亲安安静静地看他,“你的作业——我看看。”
要是只说第一句就好了,不至于使他这么忐忑不安,仿佛在安静里也觉得,天随时就要塌下了。他不再跺脚了,就是周围裹着的冷气,也仿佛可以不理。他安静地将作业取过来,交到父亲面前。
父亲看着他的作业,一边看着,一边叹气。他每叹一回气,儿子就想到主义上。记不得父亲叹了几回气了,他只记得他想到了大约十个“主义”,愈想愈糟的主义。父亲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大约便在琢磨着第十个主义了。可是他又觉察到父亲说的话了,于是屏息地听:
“你的字,我一直以为很好。可是这里看来,大概不如以前了。你看来呢?”
他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商议的余地了。或者他还有什么情绪,只是隐藏起来,不从他的话里漏出来,那也全然可能。他觉得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而不是用眼睛看到这一切。他先在心里念了一遍他的话,才答出来:
“以前我的字就不好,现在更不长进了。”
这决非虚假。父亲问道:“你做了一个下午了——长到什么见识了吗?绝不能只做不想,仿佛一个傻瓜。我算帐时,就一直想:这是钱的事,不能有什么马虎。”
“我一直在做,也想了想:大约真正考到的,不多;能用的,不多。”
“你是真心喜欢干这件事——个下午的作业?”
“不。”
“关键就在这了。这世上,大约只有极少数人操着他们所爱的职业过了一生,这部分人就是伟大的人。大部分人做着他们不爱的工作过了一生————”他顿了一下,道,“你去吧……作业也拿去。”
他正要走,又听到他说道:“你的字,要从心底里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