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一世沧桑

到底是个喜爱文字的女子，想放下，并非一个念想这么简单。然后，在这样一个有着绵绵细雨的早晨，天气清凉清凉的，有些话，便在心里翻涌，如同窗外的雨水，一泻千里，一发不可收拾。

最近，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他们，在白天，或黑夜，醒着的，或睡梦中。他们的影像不断闪现，变幻，留给她一个又一个怀念。然后那些曾经以为无法代替的美好，就如同蒙尘的相册，清晰过，模糊了，又再一次变得清晰。她想，自己一定是日渐苍老了，需要靠回忆支撑着生活。

人生，或许就像一场早就开始的现场直播，来不及准备就必须把现实面对。七年前的某天，她尚未学会珍惜，却要将离别面对。七年后的今天，只能以此怀念。可是，这个时候的人生，随着时间的无限延长，却变成一场无主题的变奏，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都成了一个个跳动的音符，五线谱无限延伸，谁也认不出原初的谁，包括她自己。

那年，她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十四岁的无知，十五岁的幼稚，十六岁的花季，她与他们一同上课下课，一同吃饭睡觉，一同哭笑吵闹。该是青春灿漫的年龄，年少如花的季节，然而心里，却隐藏着细细密密的心事。那些心事，如同森林里的蔓藤，在阳光暴晒下，以每秒千里的速度，疯狂成长，另年少无知的幼稚脸上，显现出少年老成的沧桑。

家庭始然，早熟必然。有的人，总会在某一时刻，内心超前成长。那是一种怎样的苦难和煎熬？一碗晶莹剔透的米饭，一件彩蝶飘飘的花裙，一颗齿唇留香的糖果……都是奢侈。那份苦楚，在今后的浪费里，早已遗忘。记住的，只是父母那一份浓得化不开的爱意。生病时的坚挺，只为省下几块医药费；去帮人家干活时的几块肉片，只因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寒夜里的篝火相守，只因自家的孩子沉迷于某一部另人心动的电视剧未归，他要为她留住一片温暖……在这样一份沉甸甸的亲情里，她年幼的心，渲染上一抹浓重的早秋颜色，早熟的颜色。

然后，做出的每一件事情，都惊为天人的成人化。细腻的心，总在某一时刻抵达心灵最深最远处，懂事的体会父母的无奈和难处。在傍晚里，夕阳下，晚风中，驻足挥汗的瞬间，隔壁邻家的院子里传来嬉笑声，轻易的，她抬头，让眼泪顺着曲曲折折的肠子流向左心室，在通向右心房的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再次低首，已是笑嫣如花，和天边红彤彤的夕阳互相辉映。

睁眼闭眼间，又大了一些。十四岁那年，离开父母异地求学。这个时候的她，不必在田里地间忙碌。那颗体恤父母的心，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例如，放弃很多向往的东西，把省下来的钱给妈妈买礼物——一双手套或者一条裤子；又或者，利用每周日下午不用上课的时间赶回家，有时候会买一点猪肉，一把豆角，或几颗苦瓜。像个从外地工作回来的孩子。

不够余钱时，躲在宿舍里，听街外面很热闹的声音，像一窝热气腾腾的粥，沸腾的，吵杂的。或者和同学们一起去图书馆翻翻课外题，晚上自习课后在被窝里默默流泪，不用看天。努力想，快快长大吧。

果然，很快就毕业了。那个夏天，她做了有生以来最为惨烈的一个决定，放弃重点高中，放弃教师梦，作家梦。南下。她与她的父母离得更远，间隔一个又一个城市。

两年后，家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该有的似乎什么都不缺，村里人为她歌功颂德，另外，羡慕。她在父母的笑容里，看到，眼泪。

十八岁，遭遇有生以来第一场爱情。十九岁，男孩追来给她买带有花边的衣服，以及黑白相间的鞋子。她一一收下，还有，他的爱情。

习惯性的往家里寄钱，自然性的让自己受苦。在过多的清贫里她依然幸福。街道上的落地窗前，她看到，男孩手心里的自己，还有，走累时他厚实的脊背。

那年夏天，她度过第一个生日。香喷喷的蛋糕面上用粉红色的奶油写：特别的爱，送给特别的你。他是她的独一，她是他的无二。

接着，中秋踏月而至。他约她出来，递给她两个包装完好的月饼，说是两天前厂里发的。她笑笑，从背后拿出一个精美的袋子，里面放有两盒月饼。她隶属质检部，所管辖的供应商不下十几个，每逢佳节，她可以没钱，但决不会缺乏月饼，这他知道。

后来，因他的一句话——把爱带回来。换她，追随他。二十二岁，在最美好的年龄里，嫁予最美好的他。

他们就像两个孩子，相依相偎着过日子。二十二岁，年轻而不懂事。纵然他大她两岁，可是出生在八零年代的孩子，任性而自傲。更何况，遇见她之前不曾吃过苦的男孩，脱离对爱情的追求，剩下的，似乎只是一份迁就。她也不计较，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把每一天的生活经营得很美好。这样甜蜜的幸福，对他们来说，是个奇迹。

他的父母本来不同意他们在一起，说她是外地女孩。后来，看着他们恩爱，加倍的对她好，在他们看来，她是最适合他的女子，是最疼爱他的人。而她确定，她就是。

如今，他们在一起快七年了，朝夕相处，现世安稳。回忆这相亲相爱的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才惊讶的发现，这么漫长的时间里，为何只剩下最初的样子，他与她一起吃苦的时候。那么多的细节到哪里去了？

某天突然明白，婚后的日子，在一起的每一天，几乎都是相同的情节，重复着，单调的，但彼此都全身心的投入。是爱情的支撑，才使他们在每一天的重复里快乐而幸福的生活，要不，这样重复的生活该是多么乏味呀！

然而，在这样安稳的生活里，她却越来越想念远在另一个城市的父母，以及分散在不同角落里的他，她，或他们。有的时候，看着电视里的某个情节，会忍不住落泪；有的时候，好好的做着家事，会突然翻出抽屉里的同学录，看初三第二个学年，他们给她的离别赠言。然后，在无数个夜晚，在她的梦境里，他们纷纷华丽登场，那些一度模糊的身影又一次变得清晰，以及那段失笑的童年。

感叹，在心智与年龄不相符的岁月里，她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