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过河

寒来暑往，花开花落之间，已觉岁月渐渐深厚起来，足下痕迹也是愈见深陷。如今，接踵而来的故事中，有些淡如白开水，有些却一步步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

岸边的野草再一次被春风所湿润，探出恍如隔世的容颜。曾经颓唐的野草在野火的亲昵中化作灰烬，潜进松散的泥土中，裹住冬眠的根，在有水的岸边，希望的花蕾迟早都会绽放。我沿着河畔轻轻走着，望着对岸灯红酒绿的霓虹色彩，却不愿涉水渡河。我明白前方的欲望，也明白一些人的欲望，然而，我情愿让青春老死，也不愿沾染烟尘。

我转过身来望着这座几乎波澜不惊的村庄，曾经热闹的景象不再，此刻反倒呈现一种久久的沉寂。通往河畔的小路，曲曲折折，两旁几乎都栽植了一种带刺的灌木。这是老家这边常见的栅栏，能够防止一些调皮的小屁孩偷摘东西。除了那些灌木，其余便是杂草了，这条路平时很少人来，宁静得让人有些不安。特别是徐徐吹来的风，有时给人的不是一种温柔，而是一种轻薄的感觉。我很少来这里，然而我从未忘却这样一条幽静的小路，以及路的尽头那条日渐沧桑颓败的小河。一般我不敢在黄昏时分来这个地方，因为黄昏的吝啬，总来不及离开便陷入一场暗。那一刻的安静是一些虫鸣的声音，有时会让我感到脊背发凉。然而，我依然喜欢这个幽静的地方。

记不得第一次走这条小路是什么时候，我只记得当初在这座村子周围绕了无数个圈，也没有走出多远。小学五年级之前，我从未单独去过镇上，这件事在以后的许多时候和许多场合都常被我提到。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常常不经意间泄露这个并不会引起他人兴趣的小事，或许只是因为内心深处，早已烙下不舒服的印记。曾经走了很长的路，为一位逝世的老人送行，顶着烈日，陷入一场难以抚平的哀痛。我记得那时也是走过这条小路的。那个时候，路旁的灌木还很年轻。而今物是人非，我看到它们依然墨绿的叶子，闪着寒光的刺，身体却披上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渐渐地，黄昏来临，我听得到它的声音，总是无声无息地来，然后静悄悄地离去。晚霞染上一层红晕，宛如一名风华绝代，遗世独立的女子，在西方的天空中尽展妩媚。余晖给这片寂静的荒芜小路蒙上了一层温柔的纱，不知名的虫儿开始鸣唱，像一群天生的音乐家。这些往常黄昏时刻让我感到不舒服的声音，此刻如同徐徐吹来的暖风，宛若天籁之音，轻抚着曾经躁动不安的心灵。这个地方以往来过无数次，只是黄昏时分在这里驻足的次数比较少。这次来，是想重温这少许的温馨。毕竟，弹指一挥间，二十四个春秋已然更替，而我的大学也即将毕业了，将要陷进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这一刻，从未有过的渴望让我想要安静地走在这条宁静的小路上，听着虫鸣的声音，看着夕阳余晖下暖暖的温情。不久，我就要离开，在离开之前，我要保留一份恒久珍藏的记忆。

避过岔口，小路的尽头便是小河。走在河畔边上，我几次想要涉水，我要再体会一次童年温馨的梦以及和水有关的的故事。小河蜿蜒曲折，从上面的某处源头而来。在它眼中，我只是它漫漫行程中的一个过客，一道微不足道的风景。我曾经和它的朋友、兄弟、或者亲人握过手，甚至投进过它们的怀抱，然而，此刻它已不是曾经的它，它的眼中，我仍是一个不相识的人。

我的童年，有这里的一草一木，也有这里的一点一滴。那时候村里多是贫苦的老百姓，我家更是这里排的上号的穷苦人家。可是，即便如此，穷苦人家的孩子也一样不缺乏生活的乐趣。童年的心思是单纯的，纯得如同一张白纸，没有文人墨客的醉心游玩，只有天真灿烂的笑容，以及清朗的笑声盘桓在这幽静的小路以及温馨的河畔。就这么走了五年，个子长高不少，心思复杂了许多，连着容颜也成熟了许多。终于，我换了自行车，脚下的路也随之变得愈来愈长，比村子到镇上几公里的路程还要长。小学走完了，初中陷进了他人眼中的多愁善感之中。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我想我无法不多愁善感，这只是一种读书之后融入了许多眷念之情而行成的一种蛰伏于内心深处的哀伤。这是注定除不去的病，然而，我宁愿病入膏肓。

我离你是越来越远了，远得连我都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我就再也忍不住痛哭，再也迈不动脆弱的脚步。朋友说我不适合城市的生活，我会得不到安宁。是的，我知道，即使我的人去了城市，灵魂也会滞留，我无法完整地呆在一个地方很久。如果我放开一切世俗，放开一切血缘，放开一切与我有关的存在，也许我可以尽如自己心意地生活在这样一个清幽安宁的地方，然而，如果放开了，那么我也就不再是我了。

这条小路一般是不适合骑自行车的，缘由在于地上多刺，如果不在意车轮爆胎，那也无话可说。这地方只适合散步，只适合无声的步伐，只适合悠哉悠哉的欣赏，当然，鞋底不能太薄。

小路走完，黄昏也已散去，一层薄暮笼罩下来，墨蓝的天空开始苏醒，睁开许许多多的眼睛，背后的灯火也遥相呼应地亮起，似乎提醒我不要走远。在河畔上信步闲游，尔后回转，往村庄的宁静走去。

今天，我终于再一次在这里度过一个美丽的黄昏，只是不涉水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