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舅

刚吃过午饭，收拾完碗筷，我的堂舅，风尘仆仆的从他的老家赶来。堂舅的个子矮小，身子干瘦，膝下有三女一子，舅娘，未嫁给堂舅时就是一个精神患者，平时舅娘能勉强做些简单的家务，烧饭，洗衣服，其他的事情一概不会打理。妈妈说，多亏了堂舅一个人将整个家的担子挑起，将四个孩子辛苦拉扯成人，他的生活历经磨难。我从堂舅解放鞋上的泥水，知道堂舅是翻了几座大山，步行到我们这个小镇上的。妈妈重新炒了几个菜，还给堂舅斟上了烧酒。堂舅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他说他只是在清早的时候扒了几口冷饭就出发了，我想他是饿坏了。

妈妈等他吃完，才问起堂舅今天怎么急成这样赶到我们这里来，平时里堂舅很少走出那群大山，整年的面朝黄土的劳作，妈妈认为堂舅今天必定是遇到难为的事情了。不出所料，堂舅吃罢饭，神情一下子落寞起来，他把头摆了摆，将声音放的很低沉，他说，大年初二的夜里，疯子舅娘挣脱捆在脚上的绳索逃跑了。堂舅静了一会儿，心中竟是怜悯，说那个晚上外面飘着雪，山路泥泞的很，不知道舅娘有没有摔坏。今天已经到了初八了，山村里的四围八转、邻村、隔县都寻遍了，就是不见舅娘的身影。堂舅此时的眼圈有些发红，妈妈听完他的诉说很是惊讶和难过，连忙给爸爸挂了电话，叫他赶快回来一起给堂舅想办法。

当爸爸进门时，非常大声而热切的叫了一声堂舅老哥哥，我知道爸爸是在用此种方式安慰他，堂舅见到爸爸而站起了身，他一把抓住爸爸的双手，有万般衷肠要诉说。正月的寒风，从大门往屋子里灌，吹得墙上的对联稀里哗啦的作响。三位老人，围着一张桌子，商谈起了寻找疯子舅娘的事情。

很早的时候，当堂舅的孩子们还未成年时，舅娘是不用栓的，她不会走离村子很远，也知道回家的路，只是嘴巴里总是疯言疯语的嚷嚷，和村子里的人也相安无事。可是等到她的四个孩子成家的成家，嫁人的嫁人了，舅娘的病却越发的厉害了。给堂舅帮忙是不用想了，而且她还会打人，跑很远的路，不知道回家。堂舅说，初一的那天，住在城里的大女儿接他到城里住几天，女儿的初衷是不带舅娘的，因为怕她在城里疯颠。可堂舅见她可怜，执意要带她一起。就在初一的晚上舅娘非要吵闹回大山里的家，可能是她看见城市里彩色的霓虹灯闪的害怕，堂舅一声不发的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他的大女儿不解，阻拦堂舅，说大山里不通车，你们人老眼睛也不行，这样漆黑的夜回去是遭大罪，堂舅头一摆，说他女儿不懂。就这样，堂舅牵着舅娘的手，一瘸一拐的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才摸索到他们那个呆了几十年的家。谁也没料到，到家后的夜里舅娘竟逃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家里聚了几个邻居，他们听见我舅娘的事后，背地里说我舅娘都六七十岁的人了，还疯癫，找她回来还能有什么用，说不定早冷死在外面了。堂舅说，他的儿子不愿用摩托车载他出来继续找，开始那两天他的儿子还一起找了，现在他不干了，和那些邻居认为的一样。堂舅说自己不愿放弃，说不定下一刻就找到了，堂舅认为舅娘饥饿时候肯定会向人要饭吃的，他说现在的人心眼善良着，说舅娘最会走夜路，说她眼睛也好使，说舅娘不会摔跤。我知道堂舅此刻是在把舅娘往一切好的地方想，也是在给自己打气。堂舅说，就算舅娘死了，能找到她的尸，他的心里也就坦然了。像现在这样不知生死，让他睡不好一个觉，折磨人的很。

后来，堂舅继续去寻找舅娘，漫无边际的、陌生的、熟悉的地方像觅针似的找寻，可还是没见舅娘一点声影。没多久堂舅又转到我们这个小镇，他打听到一个寺庙里，庙里的和尚告诉他在初六那天，和尚看见了舅娘从庙前走过，这下让堂舅信心大增，仿佛感觉到舅娘的气息近在咫尺，他认为他和舅娘也许只隔了片小树林，只隔了一道围墙，只隔了一个转背的距离......堂舅的脚步奔走的更急，搜寻的视线像电光一样扫向每一处的角角落落。老天有时候没一点良心，他只是跟堂舅开了个玩笑。

再后来，到今天已经离舅娘离家已有半年了，堂舅白天依然到处转，希望奇迹能出现，晚上的时候，他将家里的灯一直点亮，他怕舅娘回家的时候看不见路。很多人劝他搬去城里和孩子们一起住，他坚决不同意，他说他怕某一天舅娘突然回来发现家里没人，又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