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漂莲

又见惠爱桥。六月的阳光如此明丽。与同事途经惠爱桥。木桥、流水、人家、绿树、小巷，充满着诗情画意的意象，符合我对城市建筑返璞归真的痴想和向往。此时桥下波光闪耀，传统的龙舟赛事将在农历五月初四拉开序幕，江中有木船来回穿梭训练备战。我和同事混在观看的人群中，不知为何，看着周遭兴奋的人群，心里却掠过淡淡的惆怅。

我想起了漂莲。木桥上清爽的风，桥下的波浪，船上的鼓声，这些熟悉的风物，容易把我带回往日，有短暂的时光倒流之感。突然间，生命中一些淡忘了的事，重新鲜活起来；飘远了变得模糊的漂莲又再度清晰起来。

记得那年那个夏季，我和漂莲经常相约在惠爱桥，看着船只穿梭，在徐徐的风中交换各自的心事。那年我们只有十八岁，正在读高三，有缘成为同桌。漂莲是一个沉默冷漠的女孩子，对身外之事毫不关心。独来独往。她似乎很讨厌读书，在大家为考大学争分夺秒刻苦学习的时候，她却常常逃课。原来，我和她也不过是平淡的同桌关系。上课时友好地并肩同坐，放学后微笑地告别，然后各自骑着自行车回家。

如果不是因为那一次，我和她同学之情便是这样淡淡的开始，淡淡的结束。毕业后走各自的路，很快便在岁月的风尘中遗忘彼此。然而那一次时间巧合，她在回家的途中看见骑自行车的我不小心跌进北河塘中，急急冲过来救我，把我拉上岸，帮我推着自行车去修理，买药为我涂抹伤痕。我不知道那一场遇，是不是至交的开始？两个同桌了一个学期的人，在毕业前夕，才开始彼此惺惺相惜。

她的家在惠爱路，炎热的夏日周末，她在惠爱桥上等我，我骑着自行车穿过四条街道去与她会合，一起坐在桥上吹风。其实她并非如表面那样冷若冰霜，我那时知道，其实她也会害怕孤单，也渴望有一份稳贴的情谊相伴在身边。

依然记得，那时我们坐在暮色的木桥上，俯视着江中淡紫色的水漂莲发呆或聊天。水漂莲一种水生植物，生命力极强，只要有水，一切便有漫延盛开的理由。漂莲说，她来到世间，正是六月，没有文化的父亲看见江里绽放朵朵水漂莲，觉得很美丽，便随口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那时父亲很爱她，经常让她跨在他的脖子上，吹着欢快的口哨走过长长的江边；经常追着她的脚步喂她食物；经常牵着她的小手送她去学校……然而，她十三岁的那年，他却不再回到江边的家，他在外面有了新家，新的孩子。他抛弃了她的妈妈、她和弟弟。

有一年她跑到他豪华的新家问他要自己和弟弟的学费，他刚递给她一千元钱，便被一双白白胖胖的女人的手抢走，他不敢吱声。就那样看着她哭着慢慢离开，竟然连一句安慰也没有。那样的父亲。曾经有多么爱他便有多么恨他。

她的母亲遭此不幸后，日积月累的伤心，身体日渐衰弱，多病。这么多年来母亲一直以卖菜为生，养活她和弟弟。其实她经常逃课，是因为母亲病了她要代替母亲到市场去卖菜，她没法静下心来读书，也没有钱再继续念大学。只想毕业后尽快找工作，减轻母亲的负担。

除了叹气，流泪，还能说什么呢？这个世界，并非像我们梦想的那样美好，幸福也不是我们想像的那样多。静静地听她陈述的那个傍晚，我懂得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漂莲，懂得那些深藏于岁月深处的痛苦、艰辛和爱。有时，人会为爱而与现实妥协，虽然人生难免留下遗憾，却是，有一种责任，不得不让人放弃一些自我的追求，壮烈地投入俗世河流，载浮载沉，尝尽人生五味。

当我把了解的手放在她的肩上，她在陈述时强忍的眼泪终于滑下脸庞，滴在木桥上，那渍入木质的泪水，见证着父亲背叛以来带给她心灵巨大的创伤，令我为之恸动。

毕业之后我和漂莲都没有再读书。曾经一起去找工作，一起共事，一起分享各自悲喜。然，人生聚散，犹如风中的云朵。随风而聚，又随风而散。我要到外地去工作的那年那个下午，依然骑着自行车穿梭过四条街道去向她告别。我们从她家里走出来，一起踏上惠爱桥。和风煦暖，天空高远清澄，桥下的江中有小舟隐约。那么美。她把一封信递给我，叮嘱我上车之后再拆开。

我笑她：“怎么搞得像电影里那么神秘呢？”

她神秘地说：“那是我在庙里给你求的平安符，要离开时拆开才灵哦。”

后来在车上拆开，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平安符，而是二百元钱，及信纸上写着的一句话：出门在外，善自保重。

回头望着越来越模糊的家乡，说不清的眷恋，及漂莲的情谊，令我内心既悲伤又温暖。虽然感情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却是落实现实生活的最踏实的给予。二百元钱，我一直夹在一本珍爱的书里，随着我四处漂流。就这样夹在书里吧，让我偶尔看到，像欠着她的债；就要这样珍藏着吧，存留与她走过的那段短暂的，清澈透明的青春岁月。

几年以后，我回来去看漂莲，已不见踪迹。听人说，她的弟弟已经大学毕业在外省工作，并把母亲接了过去生活。她在弟弟大学毕业之后遇上一个吸毒的男人，不知为何她也渐渐染上毒品。后来她的母亲把她送去戒毒所。她出来后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没有谁再见过她。当时听到关于她的这些事时，是多么寒冷的12月，我站在惠爱路口，有丝丝的雨飘过，感到心里有痛刺过，说不出的沉痛和酸楚。

去年的六月，当水漂莲在江中疯狂漫延盛开，我问做警察的朋友，是否能够通过他的渠道找到漂莲的线索，却是不确定的回答。

这些年陆续和不同的人踏上惠爱桥。木桥和流水依然，而我已不再是当初的我，漂莲也不再是当年的漂莲。生活有一种缓慢的巨大的力量，消磨掉我们年轻的理想，把我们的人生改变得面目全非。

又见惠爱桥。站在桥上，迎着风，水波里有我的倒影，而漂莲的倒影呢？

当生命中一些人和事，如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由深深感叹：什么是人生……

在回海边的途中，发现路旁的沼泽地赫然盛开一簇水漂莲，藏在芳草萋萋和翠绿的叶子之中，仿佛只是为了等我。我看到的刹那，心潮汹涌，走下车，端下身子，在花朵的旁边停留几分钟，难过的心情突然变得开朗起来。我的朋友漂莲，就像生命力极强的水漂莲，只要有水的地方，无论是浊水抑或是清水，它都会顽强地悠然生长。或者，漂莲只是离开了旧地，到别的地方开始了她新的生活。相信走过了苦难和黑暗的她，生活终会迎来光明。一直都相信的。

写于2010年6月13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