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栏江声
苍茫的江面,阴郁的天空,斑驳的船只,涉水的海鸟,组成一副很美的暮江晚照图。临江而立,倾听水声,心里的遐思凝于笔端,深刻而旷远。文字写景生动细腻,主题鲜明深刻,推荐共赏!
我站在傍晚的江岸,背倚沉默的古塔,翘首一江的苍茫。
城市的灯火还没有亮起,水中的航标就已经是点点夺目的红光。江风擦着水面从遥远的地方走来,掠过如潮的波浪,吻过不安的水草,拂上我尚在等待的额角。
天是阴沉的。空气中还带着微咸的水汽。水与天之间少了分明的界线,只是空蒙如烟的雾霭。从分不清是天还是水的江的下游,传来一两声低沉的晚笛,我看见一排远足的江轮顺着航道逶迤而上,拖曳着长长的水波从我的眼前走过。对岸,是青青的夏柳和层层的杉林,在迷蒙的雾气里各各保持着静立的姿态,沉默着各自难以言说的心事。此刻的江面上,只剩下几只黝黑的驳船,突突地响着单调的马达在近处穿梭。水天空茫,几只黑色的水鸟擦着细碎的波涛低低的飞翔,黑色的羽翼时而迅点一下水面,又飞快地拔起,落下,又拔起,像是一片片被江风圈起的枯叶,眷恋沉醉着自己的风景,不知疲倦地在江面来回游荡,偶尔发出来几声孤独的鸣叫。
飞鸟无言,翼水相点。浩荡的江风不曾停歇。它带着最初的行囊从远方而来,一路奔走,一路阅尽沧桑,沉吟,怒吼,忧愤,婉转,暴戾,温存,是它万变的表情。而现在,它正拂动着无数的波涛一声声缠绵着岸边,然后又决然地走向更远的远方。风带来了来自于远方的声音与流水,流淌着绵延不尽的兴亡与更迭。我知道,这风从未停留,也从未有过片刻的犹豫。有谁知道,它挟裹了多少梦幻与期待,又流逝了多少的向往和岸边望穿的等待?只有不息的波浪一声声拍打着岸滩,洗去枯涩羸瘦的泥土,洗却无数个岸边等待的目光里长久的忧伤。只有年年月月里枯了又荣、荣了又枯的苇草,还在岸边无语地等待,等待着黄昏和落日里无定飘摇的归航。
身后,不眠的江风吹动古寺塔顶的檐铃,风铎声声,摇响亘古的曾经。这从远古吹来的风吹来了一切,又带走了一切。在这年华渐老的风里,我们都曾经拥有,然后,又都无可阻挡的辗转与失去。我是喜欢风的,喜欢风的绵柔,风的暴戾,风的诉说,喜欢风里浓郁的忧愁。可是现在,立在这黄昏的风里的我已经不能知道,我是该感谢风,还是该对风心存怨恨?
我忽然有一种想与江水亲近的念头。
顺着江边的石级,缓缓向下,一直走到浑黄不宁的水边。水是沁凉的,还带着微微的腥气。一溜不高的苇草摇曳在岸边,摆动着一些细长微垂的穗子与江水诉说着谁也读不懂的语言。风,是匆遽的,水,是肆虐的,这些苇草的生命犹如石缝里顶出的草尖,贫瘠而枯瘦的生长,而后又无声地熄灭。然而,却总有一星种子零落尘土与大地,借风的行走和光的呵护,顽强而执着地期待。
行走在根本不属于我的江畔,我的心渐渐被这些无依的水草所感动。这些芦苇扎根在这里,在风起风息中起落,在潮起潮落中年复一年地生长,枯萎,然后被淹没,被席卷。可是到了来年,这风起浪涌的岸边,又照样会长出它们绿绿的叶子,挺出它们细瘦强韧的茎杆,开出串串洁白如银的苇花。
岁月奔流,江水奔流。它们以自己的方式在奔流不息的江边站成一支支如剑的风景。风来了,它们坚韧着腰杆;水来了,它们扎紧了根须。谁说江水中的苇草是摇摆不定的生命?你看那江水无由的冲击又冲走了多少石砢中的根茎?谁能说丛丛站立在风中的芦苇是没有思想的空腹者?它们虽然不能选择比江水更为温存的润泽,却与风起浪涌之间阅遍不息奔腾的流水,聆听悲欢忧喜的江声,渐渐沧桑了自己,读懂了生命。
我在江边沉思,沉思这年华渐老的岁月。我不能知道,我这样寂寞的行走还有多久,又还有多少的岁月需要挽留?可是,从这丛丛苇草经年的等待里,我想我已经读懂了些许不能言说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