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堪承载的意外

红尘碎梦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6-11 19:12 责任编辑:雨中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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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从周围的环境渲染开笔墨,抖出经历中的几个片断,浓浓的师生情跃然纸上。与学生一起登山过程中发生的一件事,若干年后回忆起此事,心头仍然涌出细微的感动。生命是宝贵的,需要我们认真地善待。人生,不求轰轰烈烈,但求真真切切,至少在命运年轮上我们从来没有畏缩,问心无愧便好。全文语言朴实,胜在感情抒发真实,问好作者!

人之一生,不祈求轰轰烈烈,只求平平安安。生命的坚强,在于它承受风雨的能力,在于它抗打击的韧度,但却无法承载攸关别人生死的意外……

我曾任教的职专,依山傍水,环境优美。但近在咫尺、层峦叠嶂的山峰,差一点摧毁我渴望自由、没有羁绊的生命!职专属于封闭式管理,不允许学生私自外出。周六,校长因病住院,我这个班主任,更应该看紧学生。因为现在的学生,不好管理:怕他们登山时,摔着;怕他们洗海澡时,淹着;怕他们去网吧、台球厅时,沾染社会恶习。无奈,只好让学生在教室上自习。

教务主任,是一个打破传统教师形象的中年女同胞,因为校长不在,她自作主张:学生就是一只只小小鸟,不应该放在笼子里“圈养”,应该在碧海蓝天间放飞。没有和我这个班主任做任何的沟通与商量,擅自到教室把我这些小鸟似的学生放飞了:登山。接到特赦口谕的学生,瞬间逃离教室这个樊笼。当我得知消息,立即召集学生,做些安排和部署:路上备好吃的、喝的,安全第一,班级干部带队,男生照顾好女生……当我啰嗦这些话的时候,一个被叫作“经理”的男生,早已缺席,带着望远镜出发了。

一直以来,我的生命都缺乏运动细胞,但又实在不放心这些十七、八岁的孩子,怕他们玩起来忘乎所以,出现意外。左思右想:自己的身体是次要的,学生的安危是最重要的!——这是为人师者的责任。痛下决心,和他们一起去登山。我的衣橱,没有适合运动的服装,只好一袭长裙,外加高跟鞋。这身装束登山,不伦不类!山,离学校很近,大约有一、二公里的距离吧。可来到山脚下,我就快倒地不支了,望山兴叹:“唉,这么高!走平地我都累得气喘吁吁,别说登,让我爬上去都很难。”望山止步吧!无论学生如何游说我登山,我都坚守一项认知,在耸立的高山面前,我必须低下自诩高傲的头颅,并且嘱咐学生,到山上找到经理,早点下山,我在山脚下的水库边等他们。

人,即使没有特异功能,但在某些事即将发生时,总会有些预感。——这,大概就是我决定参与登山活动的主因,尽管我没有登上山峰。临近中午,学生都载兴而归,看着他们一张张被阳光染晕的红扑扑的笑脸,我兴奋他们安全着陆。但一个一个的数下去,唯独不见经理,我的心,倏地一沉,那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学生说没有找到经理,也许他去爬小珠山了。小珠山据学校大概有十多公里,它是青岛西海岸一颗迷人的珍珠。主峰高七八百米,千岩攒空,万山皆在其下。层峦叠嶂,奇峰陡峭,以“险”闻名。经理没有携带水和食物,只身攀登此山,怎不令我担惊受怕!

把学生迅速带回,让他们返校吃午饭,然后接着寻找经理。而我却食不下咽,难以抑制心中的恐惧。一个外地的孩子,不熟悉本地的地理环境,望山跑断腿。山,看着就在眼前,但走起路来,却很远。下午三点多,附近的山,学生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经理。证实了我的担忧:他去登小珠山了。学生如果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这时的教务主任赶紧撇清关系,说她没想到现在的学生这么大胆,敢独自行动。在这一刻,才体会到代沟之间的鸿堑——晚了!我赶紧把情况汇报给病中的校长,他从医院返回学校。所有的忧虑,都浓缩在他紧锁的眉头。教务主任喋喋不休为自己的独断专行开脱罪责……此时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关键是找人。不敢派学生去小珠山,怕有闪失,学校的男老师都被派出去了。而学生不忍看到我焦虑的神情,自发的拿起学校的扩音器、锣鼓,扛着红旗,去附近的山上摇旗呼喊,希望能有经理的回应。日落西山,搜寻无果。派出的人员,一一返校。我寄予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落空。校长、及所有的老师和学生,都挤在我的办公室,长长的走廊、狭窄的楼梯,也站满了学生。在这一方空间里的每个人,都在祈祷经理能够平安无事的返校。

天,越来越黑,我们在期冀着、等待着,备受时间的煎熬。报警,派出所的答复是:不具备报案条件,二十四小时后,才能认定失踪。也就是说,要到第二天的上午,才能派出警力搜山。冷血的执法者,就不知道人命关天么?除了早餐,我一天未就餐了。每个人都劝我吃点饭,怕我体力不支。可是我,哪儿还有吃饭的心情?食堂的老张,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校长直接命令我吃饭,他不想我再出事。这一刻,如果学生不能安然无恙的回来,我宁愿自己先出事倒下,最好直接毙命!——不是我不敢面对法律上的责任,而是我不敢面对自己的道义与良知,我会一生不得安宁……

上天垂怜、体恤我那份不堪承载意外的脆弱,晚上九点四十分,传来门卫惊喜的喊叫:“经理回来了,经理回来了……”校长拖着病体,第一个冲出办公室,跑下教学楼,跑到大门口,把经理紧紧的抱在胸前。然后,左看右看,检视全身,没有血迹,只是浑身沾满泥土,小脸也脏兮兮的。就像一个流离失所的孩子,突然回到家中,经理享受了最高级的接待。每个人都庆幸奇迹的发生。当经理得知我为他一天没吃饭时,用他那还未洗的手,从衣袋里掏出不知名的野果,无辜而又开心地告诉我:“老师,这是我特意为你采的,酸酸的,很好吃!”怕我批评,想堵住我的口呀?

事后,经理给我讲他的历险记:去的时候,他走过了五、六个村庄,也没到达小珠山,想半路返回,又不甘心,只好硬着头皮朝前走。当他走到小珠山时,已筋疲力尽。可一看到奇峰妙石,又激起体内的力量,他登到山顶,却下不来了。自古就有“上山容易,下山难”之说,石滑壁陡,没有可攀附的东西,没有可落脚的山石,稍有不慎,就容易失足坠落山底。他在山上,跑了七座山头,下不去,再爬上来,上来,再下去……如此反复着。人在求生的那一刻,生命最顽强。没有吃,没有喝,走了那么远的路,爬了那么高的山,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还能毫发无损的回来,我慨叹这一奇迹!在回来的路上,去农田“偷吃”还不成熟的花生,到小溪喝天然的“矿泉水”,顺手采摘野果!——这就是我那不听话、擅自妄为的学生,这就是我那生命力旺盛的学生,这就是自己已力竭却还为我采野果的学生!

事情早已过去,留给我的,是回忆的余颤!即使是现在,我都不敢设想:如果出现意外,我如何惩处自我?刑事责任是有期限的,而我的心灵之责,是无期的……心有余悸,生命,怎堪承载这样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