馊佬

“馊佬”是粤语“傻瓜”的译音。说起粤语，我不由得佩服广东人了，居然把在汉语里很难听的一个词，说得如此动听，还带着一丝洋文的味道。说到这里，我还得告诉没有在广东混过的朋友，广东人其实都特别阴毒的。有时候他在骂你时，也你并不知道他在骂你，兴许还会以为他在奉承你呢！

敢到广东来混混的，不管你在这里混得怎么样，只要你能混下去，你的名字就不应该称为“馊佬”了。但是，因为无论在何处，人都因了某种原因，而在别人心目中有了高低贵贱之分。所以，在广东，仍然有大把的人被别人称为成“馊佬”。

我们厂就有一个。那个人之前不叫馊佬，而是叫“马屁精”的。顾名思义，他的一大专长就是拍马屁。这个人的相貌有一些丑陋：乱蓬蓬的头发，两道又浓又黑的一字眉，右眼皮上还挂着不知何年何月雕刻上去的两块疤痕。更不幸的是，他又是一个天生的瘸嘴。尽管他为了掩饰那个小毛病，而留上了小胡子，但是上唇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条似刀子划过的长线。也许上帝诚心把他造成一个很不像样的人物吧，他的舌头又似乎比正常人的舌头短一截，说话吐词不清。

据说他刚来我们厂的时候，只是一个小杂工。但是他会拍马屁，而我们厂是一个才一百多人的小厂，员工与老板每天都有接触，所以，他的才能在我们厂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并且马上得到了老板的认可。关于他以前的故事，因为我不是目睹者，只能听早来的人的传说了。听说得最多的，就是他靠拍马屁，让老板把“货仓组长”这顶高帽子戴到了他头上。美其名曰货仓组长，其实也只是一个在车间里面点数的。但是，有这顶高帽子，待遇自然又与普通的仓务人员不一样。

给了他高帽子戴在头上，他却不能承受之重。出货时，经常点错数目，不出多出了一箱，就是少出了一箱。或者是，生产时他统计出错，多做了货物，存在厂里最后成了垃圾；或者是，本来还未做够订单数，他却说做够了，待生产部门停机了，才发现原来根本没有做够。因为他的原因，我们不止一次地失信于客户，而生产部门也被他害得很惨。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由我负责的一个客户，有一次落了一张玩具狗外壳订单给我们。按他统计的数字已经做够了。货送到客户那儿，却发现有一箱少了三个货。我们厂怎么也找不出三个货来。就为这三个货，生产部门又得重新上模具，试机，前前后后耽误了两个小时。去拿他问罪，他只会傻乎乎的说：“做够了，做够了。”从那次以后，老板似乎改变了对他的态度。我们办公室也有人开始叫他“傻X”，而不叫他“马屁精”了。

让我们老板彻底改对他的印象的，是另外一件事。说起来也挺冤枉的，因为挑起这个事端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的不争气的妹妹。老板亲家的养子在我们厂上班。老板他亲家生了四个女儿，没有儿子，就从山里面抱养了一个儿子，含辛茹苦把这小子养大了，又让他在我们厂来学艺。可是这个小子偏不争气，该学的东西学不进去，不该学的东西却无师通：不知何时，竟和傻子的妹妹好上了。老板多次出面干涉，劝他要以事业为重，但是他就是不听劝告。最后终于有一天，全厂人都知道了一个秘密：馊佬的妹妹被他玩大了肚子。那天老板娘从香港回来，知道了这件事，把馊佬叫了进了。老板娘当着我们的面就问他：“你妹妹是不是怀孕了？”说完还讥讽地补了一句话：“以后我们是亲戚啦！”但是，傻子不以为耻，却只知道傻乎乎地笑。直到老板娘换了一幅严肃的面孔问他：“说老实话，你妹妹是不是真的怀孕了？”他还是傻乎乎地笑着回答老板娘：“我不知道，要去问我妹妹。”老板娘要他把他妹妹叫上来。他真的去叫了，带他妹妹进办公室的时候，还老远朝着老板娘挥一挥手，然后对他妹妹说：“你给老板娘说吧！”女孩子未结婚就有了孩子，真是一件丢脸的事，但是老板娘问她话的时候，她也同他哥哥一样，一边回答老板娘的话还一边偷笑着。原来她妹妹也是一个小馊佬。这个女孩子的名声从此就臭了。人们议论时，总会加上一句，那个人是某某的妹妹呢。于是，馊佬的脸上自然而然地也被抹上了一层不光彩的颜色。

之后他在我们厂的遭遇可就很可怜了。他先是被安排去守了几个月大门，然后又被安排去做杂工。值得一提的是，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忍耐性特强。只要你不撵他，他就赖在厂里，你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有人对老板说，这个人是多余的，干脆让他走吧，但是老板却说，他从来没有炒过员工的，况且他跟随了老板许多年，炒掉他不道德。既然老板不撵他，他理所当然地继续留在厂里干活。

因为所谓的爱情的悲剧，给他原本就特别脏的脸上又蒙上了一层灰。他二十多岁了。男孩子到了这个年龄，如果没有女朋友，心中难免会寂寞。假如你又不优秀，那么，你除了寂寞外，更多的还有惊慌（怕娶不到老婆，一辈子打光棍）。馊佬又没有女朋友，却又偏偏属于不优秀的人。所以，他像饥饿的人盼天上掉一个可以充饥的馅饼一样，期盼着有一天，天上也会掉下一个女人来安慰他那孤寂而恐惧的灵魂。但是，没有一个女人走近他。

有一天，他神秘兮兮地问我，去广东增城坐哪路车。我回答他我不知道，其实我真的不知道。没过多久，有一天清早，他经过一翻打扮之后，提着一只小包来向老板请假，说要去增城看朋友。约摸一个星期以后的一个下午，他从增城回来了，给老板带回了一包糖和几只桔子，同时也带回来了一个女人，据他说是他女朋友的。大家说，这个傻X，去了一趟增城，敲定一个女朋友，真看不出他还有这等本事。馊佬带回女人的事成了全厂的新闻。

老板是个好人，从来都在成全别人的好事。听说他带来了女朋友来了，说怎么也要把她留在我们厂，让他们培养感情。他回来后的那天晚上，老板站在写字楼外向下面的车间看去，正在思索着该找一个怎样的位置他带回的女人时，他先来了，对老板说，他想跟那个女人走。老板付给了他工资，本来可以放他走了。在他同老板说道别的话的时候，老板候问起了他与那个女孩子相识的过程，以及一些个人方面的问题。他告诉老板，他要去女孩那儿，但是去那儿上班得交三千多块钱。

原来馊佬的所谓的女朋友，曾经在我们厂做过的，后来出厂了。在厂里时并没有和他拍拖。前不久，她写过一封信给馊佬，我们猜想，信里面那些甜言蜜语肯定是有的，要不，馊佬怎么就会跑去增城找她？我们问女孩子上什么样的班。馊佬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们。才听了一半，我们就知道那个女孩子所谓的上班，就是让大家谈虎色变的非法传销。而在馊佬眼里，那是一个天堂。因为　“每天还未起床时，就有人在大声地说‘我一定会成功’，‘我一定会成为大款’，‘我一定会有轿车’，而他们真的拥有了他们想要的”，馊佬说他要感动感动得流泪了。我们问他去增城的几天在干什么，他说在听成功人士的讲座，我想无非也是听钓他上钩的台词。那都是骗人的慌言，但在未见过世面的馊佬却以为那是正大光明的事业，以为自己见到人间天堂了，遇到救世主了，以为自己也要当大老板了，有女人投入他的怀抱了。他就是不知道，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朝陷井里面走。这就是女人对馊佬的影响。

老板告诉他，他上当了，要他不要交钱，也不要跟那个女孩子走。但是，馊佬就是听不进去。我们也劝他不要上当，但是他就是听不进去。因为整天想着发财，想着当大老板，我们猜，他更多的是想着那个女人罢，所以，他就断定，这一定是个美好的前途，我们的话都是骗他的，只有那个女人及那些“成功人士”的话是对他有好处的。但是，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他没有那么多钱，所以还得呆在厂里想一下办法筹集那笔钱。他不走，那个女人也赖在我们厂吃住了。几天过去了，有一天下午，老板叫来了他，再一次劝他不要上当，但是他还是听不进去。老板说，你把你女朋友叫过来吧，我有事找她。馊佬叫过来，老板对馊佬的所谓的女朋友进行了一番盘问。女人的回答总是前言不搭后语，有时还自相矛盾。最后，老板丢给馊佬一句话：“今天你在外面给她找住处，不要让住在我们厂，把我们厂的人都骗去做坏事。你去陪陪她，明天早晨，你一定要按时上班，否则我记你旷工，扣你工资！”

馊佬离开了办公室，有人问老板：“他这种人，你留下来干嘛，让他去上当吧！”老板叹了一口气说：“我不能让他走。我留他，是在挽救一个要犯罪的人啦！”我们不明白老板的话的意思。老板接着语重心长地说：“如果让他去了，他上了当，会倒回来骗我们厂的人的。所以我不会让他去。他这个人没有见过世面，又整天想着发财，想着当大老板，很容易受骗的。这是财迷心窍的缘故。”老板说完话，走出办公室。待老板走远了，有同事接过老板的话说：“刚才老板说得不对，馊佬不是财迷心窍，而是色迷心窍。”办公室立即响起了雷鸣般的笑声。

有人接着说：“一个男人，二十几岁了，还没有女朋友，突然有一天，遇见了一个女人，女人骗他说‘我爱你’，他马上色迷心窍，然后被那个女人牵着鼻子走，还以为自己掉进了人间的天堂。这就是傻瓜定律。这个男人是一个十足的大傻瓜。”一个广东仔更正他的话说：“这不叫傻瓜定律，而叫馊佬定律，那个人的名字也不是叫傻瓜，而是叫馊佬。”

我们一个个笑得前俯后仰。有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傻瓜和馊佬不就是同一个意思，还说什么不是傻瓜是馊佬？我看你也是一个十足的馊佬。”广东仔强辨道：“说‘傻瓜’很难听，说‘馊佬’好听嘛，别人还以为是洋文呢！”

那个女人走了，从此没有了消息。馊佬又陷入了无边的寂寞与无边的恐惧中。他成了全厂公认的“馊佬”；而且因为他，我们发现了“馊佬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