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之间
一
一个刹那,如果用直尺来度量,会是多长?按时间来算呢?又是多久?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罢,像子弹急射而出的迅捷。当这颗子弹飞向一颗正鲜活跳动的心脏,那在这极短极骤的一瞬,生死就此替换了。就这么干净利落。
很多时候,我的脑袋处于一种混沌蛮荒状态。我没有无边无际的念想来拓展我的生命。一日日下来,我心所系的,无不是我最骨肉相连的人,夫与儿,父与母。
把他们与我的思想连在一起,锁进有着固定长与宽的半透明的生命匣子。透明的部份给别人看,留一部份给自已珍藏。
二
我以为我这么收藏,就一定对孩子了如指掌。这个爱流泪的小男孩,我认定他是一个感性的人,那块小小的领地,应该是阳光与星月与春风冬雪共存,应该有爱的。
昨日,他拿了作文过来,说是要求给长辈写一封信。他说,他要跟姥爷写一封。
愣住。他的姥爷早在两年前,已穿过他的一生,飞往天堂去了。
他只见过姥爷的相片。相片上的姥爷,他的身体和生命,同这小纸片一起,被压成了薄薄的一片。而当初按下快门那一瞬,面前实实在在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姥爷在他心中没有一个立体的形状,但姥爷这个名字,的的确确,有着其他任何一人都无法承载的重量。我相信,他是爱且向往着这个,被他称做姥爷的人的。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小男孩,忽然间,就跟我一般高了。
他来势更为迅猛的思想,突破年龄的栅栏,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浩渺广阔的未知世界,疾驰,缓行,驻足。稚气未脱的脸庞,竟也浮上一层沉思的凝重,细小的眼睛,星星点点着智慧的光。
就这样在我偶然一瞥中,长成了大男孩。曾经对他的了如指掌,也亦虚亦幻起来。
三
就像我曾经是妈妈含在口里怕化掉,捧在手里怕摔碎的小东西。
曾经是她身上的一块肉,紧紧附在她身体里,疯狂地攫取她的血液,她的营养。后来变成跟她一样形状的,从她身体里剥落出来,成为一种叫“女儿”的动物。
这个奇特的动物,有着巨大的吸盘,贪婪地吸食着她的爱,在她有生之年都不放过。渐渐地长大,渐渐地,离她越来越远。
当我坐在她的身边,她用一种柔软的目光凝视我。我感到那目光像一把温柔的剑,仿佛要穿透我坚硬如冰的外壳,探寻坚冰之下,是否有潺潺不息的清泉流淌。
我与她离得是那么近,近得可以一纵入怀。
我与她又是那么远,中间似乎横着一段跨不过的距离。
我有多久没有握过她的手?又有多久没有被她抱在怀里?有多久,就有多长的距离。
待我长得跟她一般高,待孩子长得跟我一般高,她却日渐萎缩了。
四
常常做个旁人,对别人的爱情作壁上观。
爱情无非就是,相识一场,人生中的一个片断。笑过,哭过,一晃而过。山盟海誓最经不起岁月摧残,昨日桃花尚红,便从此你是你,我是我,干俺何事?干卿何事?生命的纸页上,也就是鸿爪雪泥。
经历的时候,以为失去了就活不下去。许多年以后,却发现自已依然,手足完整,心灵健康,活得更加蓬勃。曾经的生死相许,原来只是一场揶揄,便在一笑间释然。
只在乎日子是否温饱,父母是否安然,夫是否体健,孩子是否身心俱好。
便安了心知了足睡去。梦里落花满地,恰如人的一生,在刹那间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