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我家的一场“政治风波”

4月13日晚上9点半左右，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一接，是昨天那个卖盗版书的女摊主打来的，她说：“■老师，有一些新书，快来吧”。

我说：“好”。

老婆在旁边听到了，立即变了脸，说：“还要去买呀！”

一场风波由此发生……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昨天晚上10点多跑步的时候，我在常路过的地摊上看到了一套两本《晚年周恩来》。这本书我是知道的，是前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室务委员、周恩来生平研究小组组长高文谦移居海外后的作品，香港明镜出版社出版，属于“非法出版物”。近两三年来以来，由于不满于官方出版物关于现当代史的文过饰非，我平时经常逛一些盗版书摊、旧书摊，为的就是能买到这样的“非法出版物”。我深知，即使在十个二十个旧书、盗版书摊上，也难得见到这样的书，如果错过，真的很可能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我当时就对那位女摊主说，这本书我要了。因为出来跑步的时候口袋里没有带钱，我临时取消了跑步计划，专门跑回家拿了钱来买下。在与女摊主闲聊的时候，我问她，家里是否还有这一类的书（指香港版“非法出版物”），她说有一些，我就让她找到后给我打电话。

又因为我买书的事老婆从来不管，因此今天她问起昨晚买书事的时候，我也没有瞒她。没想到现在她却干预了。她涨红了脸，大声说：“不许再去买了！”

她翻着那本《晚年周恩来》：“你看看这是啥书，还这么贵！我看你迷到这儿了，快成胡■了！”

这两本《晚年周恩来》，明显是盗版，纸张很薄很差，而且错别字成堆。不过，这点我倒看的开，虽然很差，能看上这样的书也很不错了！这样的书你能到“正规书店”或者网上买到？

胡■是我以前同事赵老师的前妻，因为痴迷法轮功，曾长时间不进家，结果将近二十年的夫妻说离婚就离婚了。

我一听，简直受到了侮辱：你怎么拿我和法轮功比？我气冲冲地说：“你管不住！”拿了钱就出去了。

我骑了自行车，五六分钟的功夫，就来到了女摊主的地摊上。还没和女摊主说两句话，手机又响了，是老婆打来的，问：“你拿多钱，到底想买多少书？”我当时正在气头上，又当着外人面，感到面子上过不去，就懒得多解释，就挂了。老婆也比较倔犟，马上又打来了，我一气之上，干脆关了手机。

女摊主这样的书其实也没几本，有《千秋功罪毛泽东》、《饿鬼——毛时代大饥荒揭秘》等。女摊主说以前还比较多，只是因为前一段时间中央专门派员来河南查港版“非法出版物”，货难进了，不过以后还会有。

我边翻阅着那些书，边与女摊主聊着天。她大约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衣衫很破旧土气，甚至有点邋遢，一看就是生活在社会底层，饱经风霜的那种普通妇女。她基本上每隔三四天，都要骑着一个脚踏三轮车，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到夜市上摆地摊，每晚将近11点才回去，孩子困了，她就让小孩躺在路边，给她盖上袄让她睡觉。她给我的一个总的感觉，就是可怜。和她一交谈，才惊异地发现她竟然也看过不少历史书、文学书，谈起现代中国历史来一套一套的，见解颇为不凡，比如她曾给我谈起过《白鹿原》、《废都》，对它们称赞有加，说白鹿原是“最好的农村题材小说”（接着她又解释说“农村题材”是“共产党农村革命题材”委婉说法），说《废都》描写的很真实。谈起那个“红太阳”，她似乎更是义愤填膺，用粗话骂他，抨击他的罪恶。她还顺便谈起她的家庭，她说她是地主出身，两个哥哥因为受迫害，家里很穷，找不到老婆，两个嫂子都是买来的。我心里推测，她这么落魄，估计也有家庭成份的原因。

买了书，我骑着车往回走，却并没因买到喜爱的书而喜悦和激动，心想到家说不定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暴等着呢，并为此而怏怏不乐。

到了家，老婆却已睡了。我翻了一会刚买的几本书，也上床睡了，但我又睡不着。

说实在的，我心里挺内疚的。我对老婆的评价，基本上还算是通情达理的，她同很多很普通的善良女性一样，并不关心什么国家大事，只是想着平平安安地生活而已。对我的买书、读书和写作，她通常不置可否。对我日常生活的一些极端言行，她有时也只是说一句：“要是以前，早打成右派了”，但也仅此而已。今年寒假回老家，由于还沉浸在此前写《毛泽东生平要事述议》的兴奋中，便在家里说了一些对“红太阳”大不敬的话，吓坏了我的父母和弟弟——实际上因为这篇文章，我的心理压力也很大（详见拙作《春天还有多远？——关于拙作〈毛泽东生平要事述议〉的一些题外话》），他们就对老婆说，让她“管管”我，以免惹祸上身。从内心来讲，而且从以后事态发展来看，他们的担心也是很有道理的，这不，前一段时间，我不是刚被官府训诫了一顿了吗（详见拙作《我被官府训诫的一次经历》）。我不顾亲人的劝阻，一意孤行，是不是对家庭太不负责任了？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关心国家与社会发展，用自己的头脑来思考历史与现实问题，又有什么错？我热衷于买一些“非法出版物”，是为了避免偏听偏信，受“党化历史”的愚弄，更全面地了解历史真相，这又有什么错？我尤其不能认同老婆把我与法轮功痴迷分子胡■相提并论的说法，我认为胡■痴迷法轮功是一种愚昧，而我对历史与现实问题的探究与思考，则是理性和良知的体现，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我却真的有可能被官府与胡■这一类人相提并论，视为社会的“危险分子”！这是我个人的悲哀还是我们这个社会的悲哀？若要我放弃对历史与现实的思索，昧着良心去搞一些歌功颂德的文章，却是无论如何也是不行的！我心想，明天我要告诉老婆，我只是买书自己看看，又没有参加什么“非法组织”，又没有从事过什么“反革命活动”，有什么可怕的？

第二天早晨，我还没有对老婆说，老婆就严肃地警告我：“这次就算了，以后再买，就把这些书全烧了，不信试试！”

老婆既往不咎，我自然也乐得息兵罢战，赶紧说：“好好！”心里却想的是，看来以后要小心行事了。

就这样，我家的这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本来，家庭琐事，夫妻吵架，怎么会成为政治风波呢？恐怕是因为在越缺乏自由气息的社会里，政治的地位越高于一切，越笼罩一切，你读书、看报，说话，写文章、做学问，一不小心都可能变成“政治问题”，而一旦出了“政治问题”那就成了当权者眼中的“危险分子”，必须特殊照顾。什么时候，政治回归它的本来地位，政治是政治，学术是学术，言论是言论、文艺是文艺，人们可以自由地说话、思想、研究，举行集会、游行、示威，反对政府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那时，我们的国家就有希望了。不过，这种事我敢公开写出来，而不用担心被当成“现行反革命”抓进大狱，这也算是时代的一点进步吧。

2010，5，26草就，5，30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