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干妈

生我者父母，养我者父母。这是一辈子都要刻骨铭记的。

干爹干妈的存在，是乡下民俗风情的产物。小孩多灾多病，认个干爹干妈可以洗掉晦气；小孩与父母关系紧张，认个干爹干妈可以改善关系；还有一种是双方家长关系好，一方是男孩，一方是女孩，家长已经达成了让他们长大后结成夫妻的初步意向，有点指腹为婚的味道。

我认干爹干妈是中间那一种情况。据母亲讲，我小时候脾气大，个性强，与父亲关系紧张，经常为一句话一件小事对父亲不理不采，严重的时候离家出走，跑到哪个亲戚家躲上十天半月，还不准亲戚向家里报告，急得父母鸡飞狗跳。鉴于此，算命先生说我和父亲八字相克，要认个干爹才行。

消息传出去，很多年龄相当的村人都来串门，希望认我做干儿子。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看好我？妈妈说我小时候聪明伶俐，长得虎头虎脑，嘴巴很甜，见了谁都主动叫叔叔阿姨，很是惹人疼爱，学习成绩更是遥遥领先，大家公认我将来有出息，都希望来情感投资，以图将来我衣锦荣归，能够提上几斤猪肉看望他一下——这是乡下农民普遍存在的一个朴实的心愿。当然也有希望我将来成为他乘龙快婿的。

可以选一个干爹干妈，我很兴奋，又很为难。那些天我眼睛挑花了，都无法确定下来。其实小小的心里，我有一个选择对象，因为她女儿很可爱，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个女孩，就是我的初恋情人，我们曾经海誓山盟过，爱得死去活来过，也因为她父母嫌弃我家过于贫穷，最后在我们进入大学前夕不得不分手）。但是他却没有来我家，我也不好意思主动找上门，指名道姓要他做我干爹。

我在心里给那位叔叔预留了半个月时间，直到大限已到，都没看到他有什么意向和动静，为此，我曾经单独去他家玩过，只要他给我一点暗示，我就认定他了。但是他很冷漠，好像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要知道，那时候我准备认干爹干妈一事是当时村里的头条新闻，很多人都想一试。半个月过去后，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权衡再三，选择了一对没有生儿育女的夫妻做干爹干妈。

干爹以憨厚老实，勤劳能干着称。干爹结婚十多年了，干妈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因此在村里地位不高，夫妻俩都想儿子想疯了。做了我干爹之后，他确实风光过一阵子。我的选择，让他们大喜过望。记得仪式举行那天，村里男女老少来看热闹，把小堂屋挤得滴水不漏。磕拜完毕，吃完中餐，我就回家了。告别的时候，干爹往我口袋里塞了一个红包，我不懂拒绝和客套，把红包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生怕飞了似的。半路上，我拆开红包一看，可高兴坏了，纸币虽然破旧，但面额很大，是一张五元人民币，我还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大面额的钞票——记得那时纸币最大面额是十元，最小面额是一分钱，在我们手里流通的往往都是一分两分五分。像干爹干妈那样劳动，一两个月的收入，可能还挣不够五元。那张大面额旧钞票，让我头晕眼花，心跳如擂鼓，脚下如踩絮，眼里湿漉漉的——看来自己的眼光没有错，那个沉甸甸的红包让我感到干爹干妈想孩子的愿望有多迫切，对我有多疼爱——这可能就是我找一个没有孩子的夫妻做干爹干妈的原因。

维系与干爹干妈的关系很简单，因为我们是同一个生产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是平时，碰上了亲亲热热地叫一声，他们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记得刚开始的时候，叫干爹干妈，他们先是一愣，回过神来后，一边小声地应答，一边左顾右盼，表情极不自然，做贼似的。最初磨合期过后，我亲亲热热地叫，他们兴高采烈地应答，还过来拉拉我的手，摸摸我的头，叫我上他们家吃饭，甭提多亲热了。遇上逢年过节，寿宴生辰，提上母亲准备的一篮子东西过去串串门，吃完饭就空着手回来。干爹干妈从来没收过我什么礼，我上午回来，下午干妈就把东西送回我家。而每年春节，我都会从干爹干妈那里拿回来一个大红包——都是五元，也就是说干爹干妈一年都有一个月是在为他们这个干儿子干活。干爹干妈的大方，让很多家长和孩子羡慕不已，很多家长和小孩都想依葫芦画瓢，与干爹干妈攀上亲戚，但都被他们婉言拒绝了。

或许是因为干儿子让他们品尝到了天伦之乐，他们想真正拥有自己孩子的念头日益强烈起来——毕竟我不是他们亲生的，不能天天陪伴他们。干爹干妈开始吵架，先是小心翼翼，互相指责不能生育是因为对方，不久吵架升级了，动了手脚，各不相让，打得头破血流。闹到最后，他们扯着对方的衣领到县医院做了一回检查。回来后，干妈一扫往昔的颓废劲儿，像一只胜利的斗鸡一样趾高气扬，神气十足。干爹却像霜打的茄子，完全蔫了，对干妈低眉顺眼，再也不找干妈争吵打架了。干爹迷上了赌博和酗酒，天天早出晚归，不醉不归，不输不归，好端端一个殷实之家开始败落。记得那一年的春节红包钱，是干爹到十多里外的深山挑了三天的柴薪到集市上买，终于凑足了五块钱——爸爸在集市上碰到了吆喝叫卖的干爹。春节过完，干爹干妈探访到十多里外有一对夫妻专门生孩子卖。干爹干妈借了三千块钱买了一个回来。干爹干妈对儿子很是心疼，关怀备至，嘘寒问暖。但是他们并没有因为买了一个儿子就冷落我，相反他们对我更好了，说他们买回来的那个儿子是我给他们带来的好运，只是以后每年春节给我的红包由五元减少到了两元。他们给我钱的时候，脸上很是愧疚，好像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让人称奇的事，就在那年冬天，干妈居然怀孕了，十个月之后生下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四十岁得子，把他们高兴坏了。虽然有了自己的儿子，他们对买回来的那个儿子，对我这个干儿子，一视同仁，好得不得了，疼得不得了。他们逢人便说，我将来一定有大出息，是我给他们一家两年之内带来了两个儿子。干爹干妈家一扫往日的冷清，变得热闹非凡。干爹开始戒烟戒酒戒赌，开始重振旗鼓，从头再来。他成为全村最早出工，最晚收工的一个庄稼汉。干爹本来就是庄稼好手，又有一身蛮力气，好几年都是收成最好，家境又开始欣欣向荣，日子又开始红红火火起来。

但是生活是无情的，好事与坏事如影随形，相伴而生。我在县城读高三那年，家里捎信告诉我，说是干爹快不行了，让我回去见最后一面。干爹患了肝癌，已是弥留之际，一直不肯合眼，强撑住最后一口气要见我。我匆匆赶回去。病床上的干爹，瘦得只剩下骨头，只剩下一口气了。我一进屋，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干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把我的手抓在手里，吃力地说：“你两个弟弟年纪小，我最不放心，你干妈是个老实人，没有用，我把他们交给你，别让别人欺负。”我点了点头，泪水涌了出来——干爹是让我经历生离死别的第一个亲人。当天晚上，干爹就撇下干妈和两个儿子，走在了通往天堂的路上。

后来事情有了出乎干爹意料的变化：我进了大学，四年为填饱肚皮东奔西跑，到处找活干，对两个弟弟没尽什么责任。但是值得庆幸的是，妈妈在当地很有话语权威。经她牵线，干妈嫁给了同村一户陈姓鳏夫做老婆。我也是习惯叫他干爹，但那种滋味有点不一样。陈姓男人是有钱人家，子女都有出息，只是眼睛不方便，晚上看不清东西，需要人照顾。陈姓男人对干妈和两个儿子很好。陈姓家已经成年的子女对干妈和两个儿子都很好，有衣穿有饭吃有书读点小钱用，这种生活已经很不错了。根本用不着我操心。只不过唯一让人遗憾的是，两个小弟弟很调皮，读书不行，在班上经常是倒数第几，让干妈伤透了脑筋伤透了心。两个小弟弟读完小学就没读了，在家里晃荡了几年，长成了有力气的小伙子。三年前他们去了深圳，给写字楼送桶装水，老板是他们的哥哥——新干爹的小儿子。哥哥对他们很不错，管教很严，一个月的工资都能准时发到他们手里，并帮他们存起来，准备将来给他们成家用。在干爹去世以后，干妈能碰上这么好的一个男人，重组这么好的一个家庭，我已经很放心，干爹九泉下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