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如海
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吃“妈妈”的奶长大,“妈妈”那坚韧、宽厚、慈爱和博大如海的母爱形象深深镌刻在作者心上,终生不忘。母爱如海,这宽广的母爱无论用多么苛刻的道德尺子都无法度量!文笔充满真情!推荐!问好作者!
我叫她妈妈,但她并非我亲生母亲,家乡人管生母叫“姆妈”;她也并非是我的继母,虽然我的生母在我2岁时就病故了,但父亲从此再没有续娶。妈妈就住在我家前面的一个村子里,那是一个三代同堂的大家庭,与我家并不沾亲带故。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我的家乡“妈妈”这个称谓是非常新潮的,这让我觉得好奇,稍大之后我曾问过父亲,父亲眼睛立刻湿润了,随即长叹一声,便默默无语,我也不敢再问,心中留下了一个难解之谜。
中学毕业之后,我回到生产队劳动,不久担任了小队记工员,每天下午在收工之前到各个劳动点记工分。那是三伏天的一个下午,虽然临近傍晚,但酷热依旧。最后一个劳动点在一个小山坳里。当我钻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时,眼前的情景让我戛然止步:七八名六七十多岁的老婆婆在棉田里一字排开,边锄地边哼着我从未听过的小曲。这里地形隐蔽,加上热浪袭人,她们无所顾忌,个个袒胸露乳,妈妈索性脱了布衫赤裸着上身,干瘪的双乳像两只空布袋,随着除草的动作在胸前悠悠晃荡。看到我后,她们嘻嘻哈哈忙着掩衣系扣,妈妈忙着去拾地上的布衫,旁边的桂婆伸出锄头拦住:“怕啥,你的奶他都吃过还怕他看不成?”我惊诧的问:“什么,我吃过她的奶?”妈妈忙对桂婆示以眼色,桂婆说:“他不小了,也该知道了。”从桂婆的讲述中,我第一次知道了我和妈妈的故事。
那是在“大跃进”的年代,父亲挑着四岁的我参加一个大型水利工程建设。领队的干部对父亲说:“这里又不是幼儿园,你带着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劳动?”无奈之下父亲又一担把我挑回去。无亲无故的父亲踯躅村头,恰逢妈妈从地里回来,看着我们父子俩,红着眼圈从箩筐里把我抱起,对父亲说:“交给我了,你回来我还你儿子。”
寄居在妈妈家后不久,大饥荒就降临了。队里的青壮年都到了水利工地上,剩下的老弱病残集中在公共食堂里吃饭,粮食一天比一天紧张,开始还吃稀饭,后来吃野菜,再后来开始吃糠和树皮了。五十多岁的妈妈带着我和她三岁的小孙子艰难度日,她把自己的一份匀给我们两个孩子吃,自己经常饿的头昏眼花。漫长的冬夜,饥寒交迫的我哭着难以入睡,妈妈就把自己干瘪的奶头塞进我的嘴里,直到被吮出血来。她曾用手掏过我因吃糠拉不出的大便,也曾用嘴吸过我后背上脓包里的血水……次年春天,开始有了救济粮,饥荒有所缓解,水利工程也告一段落,父亲急匆匆地赶回来,看到虽然面黄肌瘦但仍然活蹦乱跳的我时,感动得泪流满面,让我跪在妈妈面前,叫着“妈妈”磕了三个响头……
桂婆的讲述,引来了一片叹息之声。我被深深震撼了:多么坚韧而善良的妈妈!在那最艰难的日子里,她用生命信守自己的诺言,她用超越亲情的母爱,为别人的孩子撑起生命的天空!我泪眼望过去,妈妈手拄锄把,眯着双眼望着西坠的夕阳一动不动,全身沉浸在往事之中,晚风吹拂着她花白的头发,夕阳的余晖给她全身镀上一层金黄色,犹如一座圣洁的雕像。良久,两行泪水从她那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唉,我为什么要打你呢?作孽啊!”桂婆连忙劝导说:“那也不能怪你呀。”妈妈摇摇头喃喃地说:“他还小呢。唉,作孽啊!”妈妈打过我?为什么?听着她们的话,我又坠入了云雾。
不久,我参加工作离开了家乡,此后虽然回过几趟老家,但总是来去匆匆。再见到妈妈时,已是十年之后了,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我怀着深深的内疚去看望她。当我转过竹园,一眼看见坐在门前石磙上的妈妈,她已是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如刀刻斧凿,在夕阳的映照下犹如一尊石雕纹丝不动,我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达芬奇画笔下的《母亲》,心头不禁一酸:耄耋之年的妈妈已是风烛残年了!听到我的叫声,妈妈扶着拐杖颤颤巍巍站起来,用昏花的双眼打量着我,尔后一把攥住我的双手,不停地呼唤着我的乳名。突然,几滴浑浊泪水从她那沟壑纵横的脸颊上滚落下来:“我作孽呀,我怎么能打你呢?”我心头一震,究竟是什么让妈妈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如此自责?我决心向桂婆问个明白。卧病在床的桂婆用已含糊不清的语言,讲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是大饥荒最严重的时候,公共食堂规定每人必须交一篮野菜才能吃“饭”。饿得头昏眼花的我死活不去剜野菜,妈妈急了,打了我两巴掌,我哭妈妈也哭了。后来,妈妈一想到这事就自责不已,几十年来一直不肯原谅自己。桂婆叹一口气说;“孩子,怪不得你妈妈哟,那是没办法呀!”我含着泪连连点头:“我懂我懂!”多么仁慈而善良妈妈!于人恩重如山,几十年来不图回报,却对自己一个善良的“过失”耿耿于怀,这宽广如海母爱无论用多么苛刻的道德尺子都无法度量!
一年后,妈妈溘然长逝,闻此噩耗,我连夜赶回去,但妈妈已经躺在冰冷的泥土之下了,终究未能见上她最后一面。月光如水,松涛如泣,在山坳里那座新坟前,我长跪不起!
二十多年过去了,妈妈的坟头早已芳草萋萋,她的身躯,她的灵魂也早已融入了家乡的那片土地,但妈妈的坚韧、宽厚、慈爱和博大如海的母爱却深深镌刻在我的心上,让我终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