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花 、梨花、 桃花

飞雪惊梦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6-09 10:52 责任编辑:心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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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字娓娓道来,犹如百花齐绽枝头。无法停止岁月的游走,文字中凸显了作者深深的眷恋。但细细品来,却又看到了荒草丛林中的破败!是时间的魔手,一切都将悄悄发生改变。此文情感饱满,文字精练,推荐共赏!问好作者!

家,在茫茫的大山脚下,弯弯的溪水河边。

一道小小的弯弯山梁,把一垅李林圈在河塘边,三月花开,微微的清新河风吹过,白色的花雨洒满河面,随着撞壁而回的逆流在河塘里打上几圈回旋,才依依不舍地从石壁边那道几乎延伸至河对岸的石栏尽头渲泻而去。

李林中,稀稀疏疏的散布着一幢幢侗家木楼,平地楼、吊脚楼,新黄旧灰。木楼的屋顶上,有的盖着青灰瓦,有的还盖着古老的遗风——杉树皮。曾经从吊脚楼那边随风送来的阵阵侗歌,已经和岁月一起老去。怀春的少年男女,不再聚在一起翻弄那早已被前人翻破了的手抄情歌集子了,他们更喜欢躲在李林里,或在河那边的公路转角处,羞羞的,涩涩的,哼着那些酸酸的,腻腻的流行歌曲。不变的是,那一串串火红的牛角尖椒,一扎扎金黄色的苞谷和粟米,还依旧挂在木楼的回廊上。

李树,总是先把花开了,再等待那一场如期而至的春雨把全部花儿打掉,然后才慢慢地冒出嫩绿的新芽,过不久就能看到那小小如大头针的李子了。

在回廊上玩耍的孩子们,打从李花一开,就把他们的小手儿伸向了李树。先是摇花雨,摘嫩李叶养蚕(天知道那能不能养大蚕儿);既而摘小李子来玩儿,撒得回廊上到处都是,惹得扫地的小媳妇一阵阵喝骂;最后就是摘李子吃了,从巨苦吃到微涩,再从微涩吃到微甜,吃到成熟。寨子里的哪一株李子最早成熟,最先知道的是孩子们。

年少时,我很长一段时间是在李花树下度过的,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它们是李树。侗话里,没有李子这个词儿,满寨子的李树,人们都是用麦梨(侗语直译)的词去叫它的,以至很长一段岁月里,我把它错当成一种梨子树,也就有了“且约三月梦,重回小冲,赏梨花如雪”的笑料了。这种错误一直到我浪迹杭州才结束。

当然,在铺天盖地的雪白中,还零零星星的夹杂着一株株粉红的桃花。和那些高大枝繁的李树相比,这些桃树只是深锁闺中的柔弱的女孩儿,那些粉红不过是她们稍稍探出绣楼的羞涩面颊。而这些羞涩也仅仅是昙花一现啊,在我尚未入学前的一年里,这些粉红全都灭迹了。童年里,我摘吃的桃子决计不会超过一只手儿的计数吧,而追寻记忆,我更愿意相信这些计数也就一个夏天,在我刚学会摘桃后就再无桃可摘了。

桃树抑或说桃花给我最初的记忆,是家门口翠竹丛下坎边的那两株刚能结果的小桃树,我生命中的第一只桃就是在那里摘的。而我喜欢桃花是许多年后的事了:《桃花源记》里的“落瑛缤纷”没能引起我的一丝瑕想,倒是古龙的陆小凤系列《决战前后》里“一剑西来,天外飞仙”的白云城主叶孤城出场的场景让我震撼!那是怎样的场景啊!一群绝色少女人手提着一个盛着鲜艳桃花瓣的竹篮子,往街道上抛洒着粉红的花瓣雨,而一袭白衣的叶孤城信步其中,清秀脱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叶孤城是个悲剧,这个没落的王孙骄傲得让人同情,以一个野心家的角色出场,最后带着“天外飞仙”一剑西去了,魂归白云城,回归他那一年一度开满了桃花的故乡。而我的故乡呢?故乡已经没有桃花了

镇里,在高高的山顶高原上。在那儿,群山都在你的脚下,你能看到最远的山;在那儿,你的视线唯一不被大山所阻挡,你能看到最远的天边。

从寨子到镇里,你得一直往上爬坡。寨子前那道高高的山梁,歪歪斜斜的倚落着一条山道,从山脚的河岸边一直通往迷濛濛的山顶,隐没在蓝天白云间,仿佛通往天上。

十三岁时,我终于得以爬上了这道山梁,去原来的乡里念书。那里,有一所离寨子最近的中学。第一次站在山顶的高原上,才发现下面的河谷是那样的幽暗深邃;才发现小时候经常看到月亮挂着的位置一下子被拉高了几千丈;才发现并不是所有的山都长着郁郁葱葱的杉木;才发现自己那所熟悉的寨子不见了,已被深深的浓雾封住。

山上其实还是有山的,不过和在河谷底看山相比,这些山只能算是土包了。某种意义上的平坦铺在我的面前,狭长的沿着一道山梁不规则的伸向前方。同行人告诉我,视野的尽头,天和山相接的那一线下坡处,座落着我们的中学。

山原上,很少有树了,漫山遍野的到处都是野草,灰黄灰黄的,如同行走在一个深秋里,和河谷底的漫山青翠相比,行人在穿越着两个季节。

沿着一个弓形的简易公路走了很久,翻过一个小山包,一个大寨子横呈在眼前。青瓦红墙间,到处裸露着大片大片的石灰岩。没有河,没有水滩,没有李树,房子也不再纯粹的木楼。“我已经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我惶惶的想。

是啊,我的人生轨迹,就是在不断的出走,一次比一次远的远行。

龙传江,我初一的女班主任,一个刚二十出头的清秀女孩子,扎着一头很好看的马尾,刚从省城师专毕业。来班上试讲时,一头长长的黑发,一件白衬衣,一条深黑色的裤子,出落得一如邻家大姐姐。她讲话涩涩的,有些腼腆,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的总体表现,那是我听到的最好一堂课。在这堂课里,她讲的就是《驿路梨花》。

我真的很喜欢这篇《驿路梨花》,抛开这是一篇美文不说,更多的原因我喜欢那些梨花,那间茅草屋“驿站”,还有那些哈尼族姑娘们,和我脚下的这方云贵高原。我那时还天真的以为家乡的李树就是梨树。是啊,家乡那洁白的满树繁花一点也不比《驿路梨花》里的梨花逊色!这篇《驿路梨花》,让我不仅想起故乡的梨花(李花);想起杜鹃谷里外婆的家;想起外公在山谷丛林里的篝火和杉树皮火把;还撩拨起我心间驿居的情怀。

杜鹃谷里是没有梨花的,也没有李花。不过仔细想来,杜鹃谷何尝不是驿站呢,只是我现在这个驿人也已离开,那条没入枫林中的古道,也没有一个驿人肯停留。相比梨花情结,我更喜欢杜鹃谷里那抹色彩:红。而这种红的意义,却是桃花所不能承受的了。

因为路途遥远,我在学校边上一户人家里寄宿,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一星期才能够回河谷一次。《驿路梨花》让我很是想家,两天后的一个夜晚,我终于按捺不住,上完晚自休后就乘着月色回家了,同行的还有一个上游寨子里的同学。当我回到溪水河畔后,船已经泊在对岸,只有找了一个浅滩,淌水过河。只是那一晚,我没能见到外婆,那幽暗的谷口,让我望而却步。

不久后的九月重阳,我在中学附近的斗牛场边上买到我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梨子——雪梨。当然,这种梨子在我们的寨子里也是有几株的,花倒是开得多,花儿也比李花大,只是不怎么结果子。我们叫它为葫芦梨,因为它状似葫芦。

我在斗牛场边买梨倒不是我想要补全梨的认知,我说过,到杭州之前,我对李和梨还是混淆为一谈的。事实上,这种梨我在新渚也吃过的,只是个儿没有我买到的那么大。我之所以在斗牛场边买梨,是因为我想在这里买些东西而碰巧有人卖梨而买了梨。

我一直在想,我是在自己的人生中把自己给走失了,而我想不起我为什么会走失。如果非要有寻一个开始,我想我就是在这片山原中开始慢慢的把自己走失了。我以一个星期才两块零花钱的三分之一买下这颗梨后,就再也没有吃过故乡的李子(梨子);某天,当我从这片山原走下来后,就踏上了那永无归期的漂泊路。

漂泊,在那灰蒙蒙的山栏之外,在那未知的边缘,我曾以为,那儿会有理想!

那年,我未能等到故乡的李花开放,带着些许惆怅与不舍淌过了溪水河,乘着列车北上,从此再没看见故乡的李花。

怀柔也许会有李花吧,因为我在那儿真的看到了桃树,“桃李芬芳”,能种桃树的地方,自然也能种李树。

而我在杭州多年,却见不到李花。杭州自然会有李花的,只是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李子树罢了。我想,很少有城市会用李树绿化城市,所以我在杭州的公园和街道上见不到李花。

杭州的第一年,和友人去吃夜宵,友人点了两碗馄饨,我惊呼:这就是馄饨!?友人讶然:你不知道,你没吃过?我说:倒是在《笑傲江湖》里那个卖馄饨的老头担子里,知道了这世上有馄饨这物,但见到实物,这是第一次!

记不起哪一年了,那是一个夏天吧,友人刚从苏州回来,我俩结伴去半山看另外一位朋友,经过留石路口时,看到有人在卖李子,我对友人说,我们买些梨吧!友人笑了,什么梨,那是李子!我心咯噔了一下:原来这东西是李子啊!

其实,在杭州的趣事并不是馄饨和李子两事可以述全,什么鱼的蛋,郑恩的枣树棒子,太多太多,用友人的话说,你这是什么人物啊!回到我自以为的主题吧,就说桃花。

我所行走的浙江大地,是不乏桃花的。在那西湖畔,在那公园和街道的绿化带里,我常常的看到桃花,不仅大方鲜亮,还有如故乡那样羞涩如少女的嫩绿粉红相映的柔情,而我却不会太观注,因为我不在故乡。

我也曾看到繁花似锦的桃花园,心情好的时候,我常常装醉,躺在树底下,对朋友说,我不想走了!而这装醉的功劳抑或说动力,定不是酒精给我的。

就算真的醉倒在桃花树下了又怎样,我所思恋着的,还是故乡的桃花,只因为它的短暂,而那偏偏是桃花。

记忆里清晰的烙印着砍桃的理由:浑身都是毛毛,果肉松软,有什么好吃!

我相信桃子其实是很好吃的,当我捧起少年版《西游记》小说看到孙猴子几乎把蟠桃园的桃子都偷吃光了的情节时我就这么认为。只是,我没有再吃过桃,远离大山后,奔走游弋于都市的大街小巷中,抑或超市,抑或水果摊,都不乏桃子卖,还有那果农挑子上刚从城郊果园里担进城的桃子更是新鲜欲滴,而我偏偏没有一丝买桃的欲望。我那可笑的固执,认为远去的东西就让它远去吧,断不要因为一种补偿而冲淡了记忆。我记忆里的许多物和事,在别人看起来都轻细如微尘,而我如抱巨石般在前尘往事的湖底溺行,终不肯放。一年的深秋,在那水光山色的天目溪畔,我把这一法则用于初恋,结果我收获了郁郁而终的爱情。

很多年后,当我再次的回到溪水河畔时,寨子已变得陌生而萧条,曾经能遮天蔽日的满寨李林如今已是稀稀疏疏,没剩下几棵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要是返乡我一定会守候到晚春,守候到我所要的那片铺天盖地的如雪李白。而当我站在这河塘的沙滩上时,我心中的李花梦如泡沫般碎了,摊在心间的,是失落。阿婆给我的解释是寨子里的梨树已经老了,再也不能开花,结出果子,只好砍掉。而我不忍告诉阿婆,那真正的原因是品种问题。

是的,因为品种的问题,那浑身是毛的桃子树被全盘砍掉了,而现在也正因为品种的问题,故乡的李子敌不住外来果子的侵袭,而不得不慢慢砍掉。

被侵袭的,应该还有个寨子吧,荒草丛生中,我怎么就看出了那么多的破败?

而这不是岁月的错!

我自己,也是背叛了这个寨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