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

在我家的后窗下有一个小院儿。说是小院儿，其实这里是两幢房屋间留下的一块空地。房屋所投下的阴影深厚而浓重，小院儿终年都被遮没在阴影里……

那院内生着深暗的青苔，潮湿的空气中仿佛凝结着一片难以遣散的悒郁……只有正午的时候，阳光才能透过耸立的屋脊，在那阴冷的院中斜切下一溜儿光线……许多年前，那棵樱桃树长在小院的一角儿，它低矮、瘦弱、寂寞，而充满了凄凉……

我眼前仿佛还有着一些幻觉。好像还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下肢瘫痪的孩子，正用双手扶着炕沿，慢慢地挪向窗前……窗外的阴影就像永不淡褪的夜！那棵樱桃树伸着细弱的枝条，缀着稀疏的叶片，一阵风吹来，整棵樱桃树都跟着摇颤不停……院子里静寂无声，只有一两只不知忧愁的昆虫，翅膀鼓荡着空气，从枝杈间漫无目的地飞过……我伏在窗口，终日怔怔地望着那棵樱桃树。——那棵低矮的樱桃树和同样小小的我！都还不能明确的感知到自身的痛楚！

在我童年里，很少能够出得家门。我所能够独立完成的距离，只是扶着炕沿一点点地挪近那个窗口。我的目光总是长久地停留在那棵樱桃树上，有时我看到它被风吹得摇晃欲折，又看到它被雨打得零落。一年又一年……它借着那一点点阳光顽强地存活着，好像只是为了陪伴那样一个孩子！——我总觉得那棵樱桃树是与我有情的。多少个日月，只有我们静静相伴。虽然并不能说上一句话，可我们的心，我们的命，却是一样的……

每年的六、七月间，那棵樱桃树会开一些花儿，结出几颗小小的樱桃来……那么几粒樱桃象红宝石一样泛着光彩……我伸出手去够……那樱桃树比窗台还低许多。我要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努力伸出手去采摘。对于我，往往要费很大的气力……尽管如此，这却成为我童年记忆中最深的乐趣！

我不舍得吃那些樱桃。把它们当成宝贝似的捏在指间，对着光，左看右看……那一点樱桃红在光波下闪烁流动，鲜艳的仿佛指尖上的血。

我到了上学的年龄了。我终于离开了那个黯淡的窗口。父亲用一辆自行车每天接送我上学，无论刮风下雨，从没有过间断……也许我是幸运的，比之那棵樱桃树而言。

不知是在那一年，那棵樱桃树渐渐枯萎了。在这个缺少阳光的阴暗的小院，它的叶子打一开始就是半黄半绿的，后来终于完全蔫黄、凋落了……当一个寒冷的冬季过后，我看到它再没有露出一丝生机。又是一年的春天，它依然是衰败的颜色。再后来，便只剩下一截被风吹断了的树干……

我当时并没有觉得哀伤。我在读书，我好象要寻找一个答案……后来，我扶着一只拐杖跨进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学府。我一心想要知道：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在哪里？就这样，好多年过去了，在时间的荒野里，我渐渐淡忘了我的童年和那棵低矮的樱桃树……

如今，那个小院儿依然还在。阴影里生着深暗的青苔……以前长着樱桃树的地方，现在堆放着一些煤和其它的杂物。小院儿更显冷清、荒芜……正午的时候，我看到又有一缕阳光透过屋脊斜洒下来，院内似乎多了一点温暖，一点生机……然而对于我，那仿佛是一个遥远的，婉美而又含泪的笑容！

2010/2/14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