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哈达

去年七月，西藏藏方医药发展有限责任公司到我的家乡卖药。当他们知道我曾在西藏工作多年后，对我热情有加，主动送给我一条洁白的哈达和其它很有意义的纪念品。望着这些纪念品和这条不太长但是洁白的哈达，让我感慨万端，免不了又想起了在岗巴的日子。

1967年我被分配到岗巴县，第二年县委在牧区搞成立互助组的试点工作，孔玛乡率先充当了试点单位，在全县第一个成立了贫农互助组。宣告成立那天，全乡老百姓集中起来开大会，其中一项议程就是由当选的互助组长双手捧着洁白如雪的哈达，谦恭的弯着腰把哈达敬献给县工作队长。哈达敬献结束后，贫农互助组就算成立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哈达，也是第一次看见用这种形式表示某种意思。至于哈达为什么是白色等诸多问题我当时却没有多想。

那时正是文革时期，内地正搞得轰轰烈烈，到处在揪走资派，武斗也不断升级，造反派自办的小报不断的传到我们这边境小县来。那上面净刊登一些骇人听闻的消息，什么某地被白色恐怖的乌云笼罩着，什么某市武斗全面升级等，不一而足。一天，藏族县长马英林对我说，小报上宣传的白色恐怖对我们藏族人来说，根本无法理解。他说，我们认为白色象征纯洁，真诚、友好与和平，是所有颜色中最美丽的一种，见到白色我们就会感到亲切。所以，用白色来形容恐怖实在无法想象。听了他的话我似有所悟，原来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文化，所以，其审美习惯也就不尽相同。那时，内地红卫兵不仅名称带有红字，就是胳膊上佩戴的也一律是红色袖标，因为他们认为红色表示热烈、向上、是革命的颜色。当时《参考消息》曾刊登这样一则消息，说波兰一些人效仿中国年轻人的做法，也成立了类似红卫兵的组织，但他们却称之为绿卫兵。他们之所以用绿色做标识，大概是因为这个民族对绿色情有独钟的缘故吧。哈达之所以使用白的颜色，原来是藏民族的文化观念及文化心理的具体反映。

在考古研究基础上，专家们判断，藏族的先民就有崇尚白色，忌讳黑色的心理。认为白色代表纯洁、无瑕、忠诚、欢乐、平安、友好、善业和正义，而黑色则恰恰相反，代表邪祟、虚伪、欺骗、罪恶、战争和死亡，这是一种文化观念。这种文化观念，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随处都能看到。如他们居住的房屋外墙壁一般要刷上白灰，在迎接客人时要在酒壶等器皿系上哈达或白色的羊毛，还要在壶嘴、碗边抹上一点酥油，在村旁的山坡上用白色的石头摆出标语口号，在山口路边也会用白色石头摆成堆以为标记，甚至他们穿的立领衬衣一律都是白色布料缝制的等等，这就是无处不在的白色崇拜印记。于是，哈达为什么是白色就不难理解了。虽然有时在极特殊的时候也能见到有蓝、白、黄、绿、红五彩哈达，但是，这种哈达与菩萨有关，只有在特定场合特定情况下才可使用。

哈达仅仅是一种条幅状的丝织物，短的只有一、两米长，可她却是传播信息，表达情感，传递友谊的有效载体。这是藏民族两千年来所养成的礼仪和习俗，这种礼仪和习俗在日常生活中可以说是司空见惯，随处可见。如婚丧嫁娶要敬献哈达，迎来送往也要敬献哈达，喜庆祝贺和朝圣拜佛等更要敬献哈达，甚至连访亲拜友也要有赠送哈达的仪式。一年，我准备回东北休假，牧民达姆托我为她在中央民族学院读书的女儿捎去一封信，信封里除了一封短信外，还夹带了一条哈达。当她的女儿见到信和哈达时，那表情就像见到了自己的母亲一般，表现得温馨而幸福，把哈达捧到脸上亲了又亲。除此之外，这种礼仪和习俗还可以应用到政治经济等诸多领域。1951年解放军进藏部队解放了昌都之后，迅速挥师拉萨。9月26日，西藏地方政府官员在拉萨第一次把雪白的哈达敬献给这支部队的最高军事长官——年轻的张国华将军。这是西藏旧政府的无奈之举，表面上所表示的是欢迎、祝贺等溢美之词，但它所传递的真正信息则是，西藏一小撮藏独分子和美、英在西藏的反动势力所策划的西藏独立阴谋彻底破产，西藏义无反顾的成为祖国大家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必定要回到祖国和人民的怀抱。

敬献哈达时很有讲究，要按着一定规矩进行，绝不可以随便为之。对上献哈达称之为敬献，给上级或长辈敬献哈达时要十分恭敬的用双手捧上，高举与肩平，然后再平身向前，哈达与头相平，尽量显得谦恭和拘谨一点，以表示最大的祝福。平级之间献哈达称之为互赠，要真诚的望着对方，身体略前倾，认真的把哈达送到对方手上，待对方接好后方可移开自己的双手。向晚辈赠送哈达称之为赐予，一般要亲手把哈达系于对方颈部，以示关怀与呵护。接受哈达的人，不论是谁都要以尊敬的姿态伸出双手，谦虚的接稳哈达，要从心里感谢对方，口称“土基其……”【谢谢之意】

哈达应用在不同场合，会表达不同的意思。用在婚礼上则表示喜庆吉祥；用在葬礼上则表示哀悼悲痛；用在聚会上则表示欢乐祥和；如给亲人献哈达则表示快乐平安等等。

敬献哈达这种仪式来源什么时期，这是个说不清的问题，民间流传的版本很多，说法不一，目前没有定论。其中有一种说法是汉朝时汉族人认为帛可以代表洁白无暇的友谊。所以张骞出使西域路过西藏时，为了搞好关系，他主动向当地的藏族部落首领敬献一种丝织物－－帛。看到这种情况，部落首领就认为帛是由中原大帮传来的，其使臣又如此真诚，表示一定是一种友好、祝福的礼节，于是效仿之，并一直沿用下来。其二，在藏族群众中还流传这样的说法，说佛光和天上的祥云都是幸福安康，万世吉祥的意思。于是凡间的百姓就争相效仿，互敬白色布帛表示祝福与喜庆等，以取吉利，流传至今。虽然民间的说法很多，却不足以代替历史考证，但却给美丽的哈达增添了绚丽的一笔。

在西藏有一首歌颂哈达的歌，歌名就叫《哈达》，歌中唱到：“五彩的云霞，吉祥的哈达。心中的祝福，献给那全天下。醇香的奶茶，就像一句话。心底的表达，化作那哈达……天大地大，爱就是那哈达。用心温暖它，冰雪也融化。来吧来吧，来到那布达拉。就在那阳光下献给你哈达。”这豪放优美的歌声在静穆的峡谷中婉转回荡，在热烈的草原上喷涌流淌。是那么空灵、那么热烈，给人以震撼，让人情不自禁的遐想。经过千百年来的历练和演进，哈达文化在这古老的沃土上已经积累了丰厚的底蕴，神圣的哈达已经彻底的走进藏族人民的心中，并在那里牢牢的扎下了根。如果你想真正了解哈达，亲吻哈达，那就请你到西藏来，到岗巴来，在那里你可以真正看到洁白的哈达在雪山脚下飘动的样子，在草原上空灵动美丽，在藏族人们心中升腾的姿势。

【2010.6.8第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