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饮食，疯狂血糖

都说治病救人，很光荣。我从来就拿这句话作为自身最基础的动力。哪怕收入微薄，入不敷出，计算今年衣服够不够还得把白大褂搭上充数；哪怕病人对我们工作不理解，冲着我们大叫大嚷；哪怕回家后饥肠辘辘，摊到在床上；哪怕毫无来由劈头盖脑遭到上司K，一鼻子灰似地斗败。所有这些，随着时间的冲刷，很快风轻云淡，烟消云散，一切回归到每日穿上粉蓝大褂，脖子上搁一个听诊器，在电脑上打出若干处方，然后冷静处理各种患者情况。

最近，我的工作中无来由发生了一些改变。也许是不知从某年某月就已经开始，一直有一种新的东西在内心激荡，然后，当健康促进四个字跃入脑海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这群医生正在或早已进入了一种新的模式工作方程。只是我们并不适应认知自己所做的行为性质，或是没有一种计量可以衡量这样的价值所在。

有一个“VIP”，权作我心中的贵宾级疗员。血糖十几年来像坐飞机，一会儿天上翱翔，一会儿水底潜行。直至近来在家还没怎么累着就在夜间频频出现低血糖。事发之后，他惊恐万状，紧张之余睡前先喝奶后进补，然后才能合眼入睡。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清晰起来，原来的糖尿病保健宣教本是生命中一种极富情调可以调素琴的谈资，现在骤然变成现实每分每秒需要与红宝书媲美的圣经级的指挥棒。

当我在明媚的阳光下，轻轻坐在他的面前，他的脸上倒影着些窗外斜斜的淡绿色的树叶影，我不得不笑了。因为他的急迫，他的憨态可掬，或是他积极配合医生的决心犹如他的主诉，滔滔江水源源不绝。在他的话语中，曾经历了名医指点，曾出现了严重突发事件，曾对自己的糖尿病一笑而之，曾一度认为自己的年轻与众不同，曾忙于工作热心社会不求回报。现在身边陪伴一位一度著名演员的美貌妻子，现在拥有一个乖巧的女儿，现在享受着一位为医的女婿24小时远程保健服务，现在血糖和心情一样不停翻飞，现在整日间饥肠辘辘，现在药物不离口食物不离身，现在怎么办？危机四伏。

在我看来，首先是一个糖尿病患者。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调糖备显瓶颈的难题患者。是一个面对犹如股票价码的血糖值不知所措，任意时间都想见人就聊、四处打探、疯狂寻找救命稻草的患者。其实，有些恐惧，有些焦躁，有些茫然，有些无奈。再下来的时间里，我放弃了首诊调糖药物的启动，开始关注他的生活起居。

我不会是伟大的占卜师，我想做一小会他的“生活秘书”，我暗笑着自己的“小资情调”，浪漫的情怀在这个下午伴随着阳光的转移，我企图控制他的情绪，他变得顺和了。

第二天，他接受了我的7次末梢微量血糖的监测。从早餐前的空腹直至睡前，情况很糟。早餐后2小时二十几的血糖我一共听护士汇报了N次，他神情颇为紧张。他告诉我，早餐内容为2个包子，一碗稀饭，许多杂粮……等等，自助餐让他迷茫。

第三天开始，他接受了我测血糖之后的治疗性生活方式改变的第一个明媚的日子。早餐减量，餐后九溪散步，30分钟以上的快步行走；午餐减量，餐后继续活动少许；晚餐还是减量，餐后还是行走，我家小院一共绕圈子走了2800步。同时，他参加了各场漂亮护士小姐带领下的呼吸操和健身走，他早餐前的服药时间提前了15至30分钟，他减去了睡前的牛奶和点心，他准备了许多低糖的蔬果。他在我视线中总是在运动和微笑。

第五天的清晨，他在早餐前后测了血糖。餐后指标从二十几顺利滑翔至十一点几。护理站顿时多了许多张笑脸，我士气大增。我非常满意这样的成绩，我以为，我可以，从此以后，治疗生涯中又多了浓墨重彩的一道风景，我可以面对这样棘手的问题使用最原始最经典最浪漫的治疗手法，安然拿下，实属此身之幸。

今天是第十天。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VIP在今天如约接受又一天的7次血糖大考察。早晨一上班，轻手轻脚，凑到护理站，护士长欣长的站在那里。我小声寒暄，然后问道VIP的血糖。护士长说空腹是8。我较为满意。难搞的糖尿病患者这样的值算是差强人意。想起刚才一路开车驶入院内，我还远远看见那个他正手持雨伞一本正经快步走在他的运动治疗途中，我拍怕自己吃饱了的肚子，心想着自己年轻不怕高血糖的幸福，和一会儿餐后2小时喜人的成绩换得他那张缀满皱纹但非常灿烂的感激的脸，心满意足开始日间的工作。大约在10点左右，我下楼送处方到护理站，护士的声音并非是昔日仁慈的天使，天使在人间的这刻，从口中愤愤的说：“那个30X早饭吃得太多了，餐后又到了十九点几。”咳！咳咳！我想重重咳嗽。

查他的房是被我无故推到了下午。中午先饱饱自己吃好饭，生完气。下午，一见到他，他是一脸微笑。似乎是我想象中的微笑。然后，他摊在沙发椅上大笑。我未曾想到的大笑。然后，我很严肃的要求他复述他今天的早餐。详细记录为：一小碗玉米糊糊（：玉米糊糊他们说可以吃，不会长血糖的）；二块南瓜（他们说南瓜最适合糖尿病的，今天的老南瓜很甜，抢都抢不到）；一个包子（不过我没敢多吃肉）；二段玉米棒子（这个不是甜玉米，是糯米玉米，是那个..嗯..粗粮）；哦！你一分析我又想起来了，还有二块地瓜（嗯嗯，地瓜有点甜，对了，还多了二块地瓜呢，今天有点多了）；还有，还有一个小鸡蛋（蛋黄没吃）……就这些。

我又重新让他复述了一次。然后，问他在那个先前第五天胜利果实的那天，早餐吃的东西具体内容。他想着想着说了一遍，记忆不错，很清晰。然后，我又让他第三次复述了今天的早餐内容，具体到多大多少量，并和第五天的早餐食谱做了个对比，他发现了问题。他反复说：“在你这儿，我发现了个明显的问题。原来多吃血糖就高，少吃就很高兴。”

我返回办公室，用卡路里计算器计算出他今天早餐总的热量为1346大卡，第五天那时的早餐总的热量为293大卡。我发现自己实在是为医十余年重来只背药方没留意背食谱热量表。查出来计算后，我自己先大吃一惊。然后，转身坦然又冲入了他的房间，拿着手上的计算结果，把他早晨的食谱第四次做了复述和逐条热量解释，同时反复把他心爱的早晨的餐点热量让他自己充分搭配了一下，这一次，他的表情和同房间的老人家一样，他们一同惊诧。和我刚才在办公室的时候一样，我们不分时间先后，对热量的概念有了质和量的崭新认识。

再次返回办公室，我唯一想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赶快计算了一下这两天我早餐的总热量，然后惊奇的一张大嘴巴，再然后理论上计算了一下接下来日子里的自我的生活方式改变的第一项内容，控制进食总热量。想好了，第二件事儿就是赶快记下来，这样的诊疗真是与众不同。因为简单，所以精彩。因为不坚持，所以复发。因为惊讶，所以要努力。

那么，我明天穿上大褂套上听诊器的时候，我究竟应该怎样化惊讶为不朽的动力，化动力为药物治疗同时的TLC（治疗性生活方式改变）的经典，化一级预防理论为服务大众的秘诀，这条路真的还要走很远很远。下一张处方又会多了点什么呢？阳光中的我家小院变得越来越热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