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次受官府训诫的经历

落桂闲人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6-06 11:38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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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通过一次被官府机器训诫的经历,我们看到这个社会的民主进程仍然一片迷茫,作者的遭遇令人感慨,但愿正直文人再不会遭受政治机器的屠戮。问好作者!

这不是小说,而是真实的故事。

上星期四(5月6日)上午十点,因为下午有课,我正打算像往常一样上床睡觉(相当于午睡),这时手机响了。我一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学校的■■■老师吗?”

我说是,问他是哪位。

他自我介绍说,他姓陈,是■■公安分局的,问我最近是不是写过一本关于毛泽东的书?说要对我调查一下,最后我们商定周六上午九点在他们局里见面。他还以命令的口吻让我去的时候带着那部关于毛的作品(原名《弄权巨匠,祸国奸雄——21世纪一位知识分子眼中的毛泽东》,为避免过于刺激,现名《毛泽东生平要事述议》)。不过,他还说之所以直接找我,而不是经过我的单位,主要是为了避免给我造成麻烦,还说只是调查一下,要我不要有心理负担。

但我怎么会没有心理负担?这一段时间一直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我当时就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正如我当时向他表白的,我一直是遵纪守法的公民,除了去办户口、身份证之类的事外,还从来没有进过公安局派出所。我感到屈辱、悲哀,这是我这一天半的基本心绪。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诱骗拐卖少女,怎么到了几乎成为“人民民主专政对象”的边缘?

后来我就想起了《论语》中所说的“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可见,“邦”“有道”还是“无道”,“耻”是不同,甚至是相反的。我写《毛泽东生平要事述议》,对一个历史人物发表自己的看法,按一般的说法,这是言论自由,是十七大明确承诺要保障的“表达权”,这有什么过错?除非这个“邦”真的是“无道”的。我甚至做了最坏的准备:如果因为这件事丢了工作,我就和老婆离婚,以免影响她和女儿,我自己也许要被“逼上梁山”了……

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些国安人员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我写这么一个东西的?当时我随口问了一下陈警官,他说到时候再说。我反复推测,一个可能是从网上——我正在某博客网上连载这个东西,但从他让我带着稿件来看,似乎又不大可能;另一种可能是从我的通信中——我曾向台湾的一家出版社投稿(那家出版社只接受纸质稿件),向香港的三家出版社寄信,现在看来,这种可能较大。那么,我的通信自由就这样被限制、剥夺了?难道褒贬一下历史人物,谈论一下以往的政事是非,就“危害国家安全”了?

后来,我又想,从陈警官绕过单位的行为,以及对我的安慰来看,也许真的只是对我“调查”,也许还要警告、训诫一下。毕竟现在不是遇罗克、张志新等人遇害那样的时代了。事已至此,再想也没有用……这样一想,我倒坦然了许多。我甚至还产生了一种比较大胆的想法:我倒要看看这个社会“自由的边界”到底有多远,这些神秘的国安人员(传说中的“秘密警察”)是怎么工作,怎么对待我这样“脑后长着反骨”的公民的?

按照约定时间,我早早地去了■■公安分局。8点50分左右,我来到了分局附近,正要给陈警官打电话问路怎么走,他却先打来了,还挺守时的!我按照他的指引,进了一条小街道,老远就看见分局门口有一个很大的警徽,接着又看到旁边一个楼门上挂的刑警中队的木牌,我立即感受到一股冷飕飕的寒气。虽然我还算镇静,但底气比刚才已虚了一些。

到了二楼某个房间,敲门进去,陈警官倒还客气,口称我为“李老师”,和我握手,让我坐下,还给我倒了一杯茶水。他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稍高,体形匀称,肤色较白,面容还挺和善,和我想像中的反差极大。

陈警官到走廊里喊了一声,马上又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警官。这女警官也和陈警官一样,两人着的都是便装。女警官坐在我右边一个小茶几的另一边,拿着笔和本子,看样子是记录员。我问了她贵姓,她也回答了,可是谈话还没结束,我就记不得了。

陈警官坐在我对面的办公桌后,先自我介绍说,他们是■■公安分局国安中(大?)队,然后问讯,或者说训诫也就开始了。他问,我答。整个谈话中,两位警官都表现得比较客气,一直和颜悦色,对我的回答不时表示理解,有时甚至还附和两句。我呢,虽然一直意识到自己被讯问者、受训诫者的身份,但心里的压力也不是很大,基本上是畅所欲言。气氛还算比较融洽。

简单地了解了我的一些基本情况,如年龄、籍贯、求学经历、专业背景后,问话很快进入了正题。

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弄权巨匠,祸国奸雄——二十一世纪一位知识分子眼中的毛泽东》的?

答:第一个念头是在去年春天的时候,但犹豫着一直没敢写,因为我也知道这是犯忌的事情,写了之后肯定是吃力不讨好。但几经反复,还是没有拗过自己的写作冲动。正式写作是在去年10月份,今年2月份写完,大约写了4个月的时间。

问:你也知道不好,为什么还要写?

答:我“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是受正统教育长大的。自小就对毛泽东充满敬仰之情,崇拜他的“丰功伟绩”。大学二年级(1992年8月)军训一次休息时,我还主动为全班同学唱《东方红》。那时我喜欢唱一些“红歌”,如《太阳出来照四方》、《乌苏里船歌》、《浏阳河》,喜欢看一些反映革命战争的文学和历史书籍。多年来,我还观看过收藏过许多主旋律的影视片,如《大决战》、《大转折》、《大进军》、《开国大典》、《重庆谈判》、《长征》、《太行山上》、《风雨下钟山》、《新四军》、《八路军》、《中国命运的决战》,放了整整一纸箱子。

但随着读的书越来越多,我渐渐知道了许多历史的内幕。知道原来这个“无产阶级革命家”原来是个极权主义者,犯了许多不可饶恕的错误(没敢用“罪行”两字)。原来他在我心目中是神,现在发现却不是,这个反差是很大的。

陈说:可能你以前看书太片面了,现在又走向了另一个片面。又问:你得出关于毛的那些负面结论,都有哪些依据?

答:我这篇文章虽是历史随笔,但我却把它当成了严肃的历史论文来写,除了众所周知的历史常识外,基本上每个事件、数据、引文都要注明出处,文后还列有参考文献。引用的著作除了少数港台著作外,大部分也是内地正式的出版物。有罗斯•特里尔的《毛泽东传》(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菲力普•肖特的《毛泽东传》、费正清等人主编的《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1949-1965)》(上海人民出版社)、《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1966-1982)(海南出版社)、靳德行主编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史》(河南大学出版社)、胡鞍钢的《中国政治经济史论(1949-1976)》(清华大学出版社)。

我还提到了几本港台出版物,张戎的《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高华的《红太阳是如何升起的——延安整风的来龙去脉》、辛子陵的《红太阳的陨落——千秋功罪毛泽东》、杨继绳的《墓碑——中国六十年代大饥荒纪实》。为了避免麻烦,我说都是从网上下载的。

陈对此并倒没有深究。他说:了解历史,还是要看“正史”,不能看“野史”。

我说:其实张戎的《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高华的《红太阳是如何升起的——延安整风的来龙去脉》、辛子陵的《红太阳的陨落——千秋功罪毛泽东》、杨继绳的《墓碑——中国六十年代大饥荒纪实》都是严肃的历史著作。高华还因为他这本书评上了教授。而且,这些书描述的内容,也从我父辈们讲述的“成大伙”(即“大跃进”)时的故事间接得到证实。

“大跃进”时,我的家乡周口川汇区(当时周口所辖各市县当时分属商丘、许昌等专区)一带未出现严重的饥荒,但因邻近大饥荒的重灾区——信阳(当时驻马店也属于信阳),因而在父辈的记忆里也有不少大饥荒的记忆。我讲述了我舅舅(当时七八岁的样子)因受我后姥姥虐待饿死的故事;我父亲当时十多岁,曾饿得走不动,到食堂泔水里捞碎面条吃。我母亲曾讲过当时一个外乡人饿死在我们村头,还讲过一个外地女人杀死自己的孩子吃,最后被枪毙的事。

我说:我是一个读书人,喜爱文学和历史,平时爱舞文弄墨。以前写文章只想着发表,现在没那么多功利心了,写文章主要是写给自己看,就像写日记一样,所以要写心里话,自己认为是什么就写什么。我也知道这样写毛泽东很敏感,可能会犯忌,但还是忍不住写了,这从文学上叫创作冲动,从心理学的角度可能也是一种强迫症。

这时,陈警官插话,说作家都是这样的,可以理解。又问:主要写了哪些内容?要求一个部分一个部分详细地说。

我介绍了这篇文章的主要内容。该文长约18万字。

第一部分:开篇絮语,主要叙述此文写作的社会背景:毛左人士对毛的宣扬、追捧,以及我澄清历史的意图。

第二部分:雄才伟略,主要介绍了毛对中国革命道路的探索、毛的《论持久战》及建国后的一些政绩。

第三部分:屠戮异己,主要包括富田事变和西路军的故事(因陈对这些历史不了解,还简要解释了这两个事件)。

第四部分:弓藏狗烹,主要讲了高岗、彭德怀、王稼祥、邓小平、刘少奇、林彪、周恩来等建国后的不幸结局。

第五部分:焚书坑儒,主要叙述了延安整风、反右、文化大革命中压制民主、毁灭文化的事情。

陈插话:坑儒,坑的实际上是方士,不是知识分子,也没烧那么多书。

我反驳:不是那回事,并说,焚书坑儒的要害是迫害知识分子,毁灭文化。

第六部分:地狱天堂,主要叙述的是地主富农在土改和建政后的遭遇。我说,土改虽然从大方向上是正义的,但过于暴力和血腥,不符合以人为本的理念,不符合法制的精神。并说还要专门写文章论述。我继续介绍说,这一部分的第二个内容是写农民在“大饥荒”中的遭遇,第三个内容是写文革中的武斗,第四个内容是写毛时代享受特权的官吏,第五个部分写毛的奢侈生活。我特别指出,“大饥荒”中“毛主席不吃肉”是宣传,并说历史学家从汪东兴担任顾问的《毛泽东遗物事典》中找到了毛那时的食谱。我说,写书的人可能是要宣扬毛泽东的“饮食艺术”,没想到却被历史学家看到了真相。这时,陈微笑道,不同的人看历史有不同的角度。

第七部分:流水落花,主要写毛泽东的凄凉晚景。我说,毛晚年并不快乐,相反很孤独,经常怀旧,经常回忆建国前叱咤风云,受万民拥戴的情形。

第八部分:盖棺我论。因陈表示不解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解释说,这篇文章还有个副标题——,还未说完,陈便接过话头:是是,并说出了这个副标题:21世纪一位知识分子眼中的毛泽东。我说,这一部分算我个人对毛泽东的盖棺定论,主要是主标题上的八个字(弄权巨匠,祸国奸雄)。我还说,评价毛泽东不能脱离当时的时代背景,20世纪中国的主题是救亡压倒了启蒙,为了挽救民族危亡,许多政治人物都陆续倾向于专制集权,如袁世凯、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等。而21世纪中国的主题是发展社会主义民主政治,执政党的执政合法性不应该从历史中,向毛泽东那里找,而应该带领人民发展经济和社会主义民主,赢得人民群众的衷心支持。当然,我还没忘了说,我是拥护党的现行政策的,改革开放,以人为本,建设和谐社会等,并说自己真心赞成邓小平。事实上,这些话即使不是100%,至少也有70-80%出自真心。

陈警官又问:你对“八九风波”怎么看?我说,我当时正高中毕业。他说,当时高中生也有参加游行的。我说,当时我虽然在心里也同情大学生(当时中央也有两种声音嘛),但当时将要高考,关系自己的前途,谁也不会开玩笑。后来上了大学,接受教育,当时我是衷心支持政府的。并举例说,1992年暑假自己练习普通话时,我还用《十三届四中全会公报》和《4-26社论》作为练习普通话的材料。我看到,作记录的女警官也笑了。不过,在这里,我话题一转,讲起了赵紫阳的评价问题。我谈了赵紫阳的两件事,处理1962年逃港事件和“要吃米,找万里;要吃粮,找紫阳”。并说,将来一定会给赵积极评价的,正如现在对林彪的评价就比以往客观许多了一样。

陈问:向外投过稿没有?我说:曾给香港的三家出版社写过信,但没收到回信。陈问出版社的名称时,我只说出来一家,其它两家记不得了。陈又问向台湾出版社投过没有,我一开始推说想不起来了,后来因实在不知底细,只得说在网上向台湾的一家出版社也投过稿,但至今没有回音。

陈严肃地说,你也知道为什么让你上这儿来。你这东西写写可以,自己看看可以,一旦出成书,影响就大了,性质就不一样了,那时我们恐怕就会常打交道了。

除了问讯,陈这天的训诫实际上也就是这句话。但我还是能感受到这其中的份量,连连说明白。

陈又恢复了客气,与我握手告别,还将我送到办公室门口。因U盘中的文件夹在他的电脑里没有显示,他嘱咐我将《毛泽东生平要事述议》的word文稿发到他邮箱里。第二天上午我的手机开机的时候,还接到他的一个短信:“收到(文稿),谢谢”,时间是前一天深夜23点多。

那天,我本来是想问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写这个东西的,但最终没敢问。又过了几天,我接到台湾那家出版社的电子邮件,知道他们收到了我的投稿,看来问题是出在那三封信上了。其实那三封信也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全文如下:

“尊敬的老师:我叫■■■,笔名落桂闲人,我写有一部17万字的长篇历史随笔《弄权巨匠,祸国奸雄——21世纪一位知识分子眼中的毛泽东》,不知是否符合贵社的出版方向?如回复,请给我回邮件,我的电子信箱是■■■”。

2010,5,17草就,5,31修改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