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红

石榴花有两种，一种开花是为了结果，还有一种开花只为了开花，结不结果倒是次要的。会结果的石榴从小就认识，不会结果的石榴花到很大才接触。认识了不会结果的石榴花，一下就被它的质地和色泽征服了，在小小的榴叶间，硕大的榴花像一支支小火炬，骄傲地向着蓝天绽放，蜡质的花托，绢一样的花瓣儿，让人不相信世上还有如此纯正的红色。

当然，会结果实的石榴花也一样精巧、热烈，只是花形要小一些。当时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花开得大反而不结果实呢？那时候还很年轻，曾自以为是地把它们和人联系起来——只说不做的人就是那大大的花朵，要想结果必须不声不响。然而谁又能抵挡得住花的美丽呢？时常静静地站在石榴花下，看着清晨的露珠闪着晨曦，却又为大大的石榴花惋惜：你要是也能结出果实该有多么完美！早晨的天空是那样蓝，早晨的霞光是那样纤巧，还有那微醺的空气里淡淡的香甜，把一树石榴花衬托得鲜艳夺目。多少年后，只要看到蓝色台布上放着绿叶红花，我还会想起当时的情景，心里仍然禁不住一阵恍惑。石榴花的后面是图书馆，看一会儿以后，就强迫自己从那种心与花融的境界里逃出来：我要去读书了，我不能只做一朵无果的花。于是恋恋不舍地向书山走去。

多少年以后，有人感慨当初的年少轻狂，荒芜了一段黄金人生。我没有这种感慨，不能不说那座花园里的石榴花给了我不少警示。然而，当大家一起聊起年轻时的荒唐趣事，我的谈资却近乎零，因为过分的小心翼翼，错过了许多不求结果的闲情，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浪费呢？好像是张晓风一篇文章里感慨过的吧：生命是如此美好，美好到无论如何度过，都觉得是一种浪费。贪恋开花而忘了结果是一种浪费，追求结果而淡漠了开花就不是一种浪费吗？可见人生无论如何努力也是不可能完美无缺的，因为它是一道单选题，选择了A就必然要放弃B、C和D，而选取的少，放弃的多。

还是张晓风的文章里说的：

或见或不见，花总在那里。或盈或缺，月总在那里，不要做一朝的看花人吧！不要做一夕的赏月人吧！人生在世哪一刻不美好完满？哪一刹不该顶礼膜拜感激欢欣呢？

因为我们爱过圆月，让我们也爱缺月吧——它们原是同一个月亮啊！

走过了看花的年龄才明白，花对于某些植物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果实，不过有的果实是用来慰劳口腔，而有的果实是用来滋润灵魂的。想好了这些，人世间的一切生活方式和生命形态便都显出其可爱的一面来——酒徒的豪爽顽劣，学者的严谨勤勉，农夫的淳朴固执，商人的精明刁钻，长者的温和宽厚，儿童的天真稚拙……也许过了看花的年龄才真正懂得看花。

初夏的和风又吹开了一树树鲜红的榴花，且去看花吧。如果中秋时节那金黄的花蕊能够凝结为晶莹剔透的石榴米，就去咂摸果实里的酸酸甜甜；如果一直到秋天都是火红的花朵，就把这一树美丽收藏在记忆里，留到百花凋零的时候翻检出来细细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