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然紫金石“竹溪砚”

说来也怪，中国人用硬笔写字算来有大几十年了，现在有了电脑，硬笔也懒得握了，而古老的石砚工艺却大行其道，雕工越来越细，花样越来越多，价钱越来越高。每一个稍微像样的城市，几乎都经销石砚的专门商店。文人、商人、官人，还有许多收藏者，有一方像样的石砚，也立时就高雅了许多。

但你见过天然的石砚吗？肯定没有几个人见过，至于天然石砚中的精品，见过的人就少之又少了。那就让你开开眼吧。因为我在无意中得到了一方精美的天然石砚。

我最初有了这个幻想，是那天陪朋友去买紫金石。朋友想买些紫金石来做砚台。紫金石是做砚的良材，宋时米芾对紫金石砚的评价是“端出其下”。因为紫金石色泽高雅庄重，质地细腻而坚实，既发墨又不损笔，而且纹路粗旷，变化无穷。不过宋时做砚并没有顾及紫金石外表的美丽，都是把石头表皮可贵的纹理破掉，做成“凤”形，也称“簸箕”砚，因为那时是注重实用。现在世风不同了，更多的是注重观赏，实用倒则居次位了。我的朋友想的很妙，想在不伤紫金石精美的造型的同时，依势随形地稍加雕琢，定然别有风味，肯定比市场上那些雕龙画凤的砚台更加别具一格。我却想一方天然的砚台就更好了。

嘴上这样说了，心里也知道无处去寻，哪里会有一块石头既有精美的造型和花纹，又会有一块成型而且适合使用的墨池呢？其实我这样说的时候，这块石头就摆在这屋里，只是我没有看出来。这家人就在路边，是我们这些业余“石迷”常常过往的地方。我已经看上了这块石头造型的奇特，每次来主人差不多都向我推荐它，说像竹子，又说像小提琴，纹理和色泽确实很美；但那石头是立着摆放，靠在墙上，这样一来缺陷太大了。因为这块石头的断面正好朝上，虽然这伤口是老石皮，并不是刨石头时弄断的，主人也解释说这是胎里带的，我也看得出来这断处是当初这块石头与母体崩裂时留下的，但天生的残废也是残废，触目所及的是“伤口”，所有的情趣就都没了。而且正因为这一面造型太好了，而其它几面都显得相貌平平，无法与这一面匹配，所以根据米芾的石论，最多也只能是中上之品。所以一起没有买的心思。这也可能是这块石头摆放多日无人问津的原因。

大前天从大茂山回来的路上，我再次端详这块石头，忽然看到这块石头中间的凹槽很有意思，似乎可做砚池，但放倒一看，并不理想，因为三个相连的凹槽最外面一个有漏，里面两个高一些，如果有了墨，稍多一些就会溢出来。虽然如此，这仍然让人很兴奋，事实上这一路上我都在想怎样弥补这种缺陷。忽然想到主人的楼上有一块精美的小石头，若是垫在一端，可能会行。第二天，我又返回那时，把那块小石头往一端一放，妥了。这一端稍稍往上一翘，中间两个砚池平平稳稳，恰到好处。那块小石头的造型是一只赑屃（bixi），在中国的文化中，赑屃力大，所以总是用来驮石碑，垫在我的砚下，负担不重，而且石砚是摆在书案上，比驮石碑要文雅许多，我也没有亏待它。那只小赑屃生动极了，脖子与圆壳结合处，有一道非常自然而又微陷的凹槽，似乎是它的脖子微缩着。从侧面一看，小赑屃又好奇又胆小地看着这个世界，似乎它不是在驮着我的三台，而是一块巨岩成了它的藏身之地。这块砚台石和这块小赑屃自从形成，也不知各不相干地过了多少亿年，我把它们搞在了一起，竟然成了绝配，借用范伟的一句话，缘份哪！

作为一方砚台，它的造型就极为精美了。待到这方砚台摆上书案，朋友们都喝起彩来。

这方砚台全长约70厘米，阔约30厘米，高12厘米，当是大型石砚了。在书案上一放，立刻显出它的大气。纵观全砚，线条形体变化非常丰富。下面着案处，是保定紫金石特有的裙边，并不象人工石砚一样死死地趴在案上，虚实皆有，若即若离。左侧为一平台，中间是纵横的沟壑。前、后、左和上下四面，尽管曲曲折折，但线条圆润流畅。唯独右边一面，呈断崖之势，与其它几面形成鲜明对比。这时才会让人领悟到，维纳斯不断壁，就没有世界上的最美。而这横断处，在竖着摆放时是扎人眼睛的“伤口”，现在一摆，竟然成了全砚最美的地方。石之精妙，大约就在“横看成岭侧成峰”吧。

从写字的这一方来看，石头的左侧造型拙朴，婉似小提琴的琴鼓，前面很像竹子的那一面，从琴鼓舒开，恰是琴臂；而怀里这一面，有半尺来长的凹陷，竟是天然的笔架。从左侧看，砚台两侧是几杆竹子，而且是罗汉竹。罗汉竹我是在杜甫草堂见的。这种竹子以丑为美，没有一般竹子的修长和笔直，而是竹节特短，奇曲凸兀，形成另一种个性很强的美的风格。砚台上的罗汉竹不仅仅是造型而且有色彩的搭配和对比。砚台左侧似琴鼓的部分是酱黄色，石面略粗；砚池部分是青黄色，石面较细；而形成罗汉竹的部分全是酱紫，如同紫砂，色泽最光亮。各部分的造型交接和颜色的变化处，自然而分明，这就使得这些罗汉竹，这些罗汉竹的竹节，异常突兀夸张，线条粗旷而奔放，使得这方砚在精巧中透着雄浑。

再看这砚台的墨池，就更加巧胜人工了。紫金石的蚀纹以粗放见长，但一般而言，深者不过一个厘米左右，这道蚀槽却深达5、6厘米，横贯砚石。若把前后的罗汉竹看成山丘，这就是一道峡谷。左侧的平台若看成山西高原，往右就是连绵的太行诸山，峡谷穿过诸山，形成三个台阶。第一阶的小池为注墨池，墨汁自这里倾入，自然流入第二阶。那情景正如孟子所说，“盈科而后进”。墨溪注下，进入第二台阶。第二台阶是两个相连的池子，形似二而实为一，注满墨后呈一个葫芦形，极为别致。第三阶最深，有一个罅洞，透入石底，如同喀期特地形所形成的暗河。不过不要担心它会泄墨，因为第二阶和第三阶之间，有一道天然的石梁，这道石梁正好让第二阶主池中的墨不会太深，也不会下泄。如此一来，原来第三池中的那个罅洞，反倒使这个墨池更生动，给人提供了审美和想象空间。人工所雕石砚的墨池，以圆为主，也有呈椭圆或不规则池塘状的，但形状的变化之丰富，无法与此相比；人工做砚，也不敢做如此大胆的设想。从形体和线条变化来说，全池无一处平板，而无一处不光润。储墨处深浅自宜，因此写字润笔，无论其光润程度，还是把握笔毫中蓄墨之枯润，都远胜人工砚池。

因此，我的这方砚台命名为“竹溪砚”，或“紫金竹溪砚”，以记其美。

我的朋友反复观赏我的这方砚台，羡慕不已。嘱我曰：以后再遇到有天然砚池的紫金石，形可成砚，无论如何也要给他搞来。足见天然紫金砚之珍稀。可惜这方砚落在我的手里，假若苏轼、米芾、乾隆，哪怕是齐白石用过，这方砚定然价值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