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话巴山夜雨时

极其绵密的雨贯穿了五月末的天气，梅雨时节，漫天漫堤的湿气，浸人肌肤。

六月的第一天，活泼的儿童节，依然是大雨。我怀揣一颗不肯成长的童心，在乡村基和朋友点了儿童套餐，得到免费赠送的鳄鱼玩具。按下牙齿便会咬住手指的简单玩具，染上节日的色彩，生机十足。

借着这份兴致，一时兴起，冒着大雨，在夜晚快降临之前到达了瓷器口。平日里这名声大噪的古镇总是挤满了人群，嘈杂的失去了古老的风味。以前的我以来，瓷器口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古镇，直至今夜才知我的想法是彻底的错误。撑一把浅色雨伞，走过雨珠坠落成线的屋檐，青石板铺就的路一段一段，通向幽深的巷落。破旧的吊脚楼，灰色烟雨里，是老重庆的影志了。

身边行人稀少，店铺也只零落的开了几家。雨声渐大，巴山夜雨，不知涨落几家春池。这种清冷天气，学古人喝酒暖暖身子也是好的。路过一卖巴酒的店铺，主人家正在吃饭，见我们进去，便热情的向我们兜售酒水。朴实的木桌，摆了几碟家常饭菜，每人手边却都有一碗酒，看上去很是食指大动。禁不住他们的邀请，浅尝了一口他家自酿的青梅酒。馥郁的酒香和梅子香气尽入唇齿，脸颊便微微热了起来。煮酒论青梅，打了半斤青梅酒，盛放在矿泉水瓶里，再要了一个塑料杯子，和朋友一路走一路对酌。和着雨水入喉的青梅酒，清爽里带着些丝凉意，然而几杯下肚，脸颊已微红了，暖意从心里升腾起来。

街角的灯光亮起来。雨越来越大，同撑一把伞，两人衣服难免被淋湿了一些。走得久了想休息一下，难得一家甜品店还开着，便进去躲躲雨。那家老板娘很是亲切，蜀中糖门，名字颇具个性。顺着扶梯上去，楼梯尽处有一长形木桌临窗而立与窗台融为一体。每一扇雕花木窗都向外推开，墙上的壁灯做成古时宫灯模样，灯光柔和的洒了一身。我点了章鱼烧和奶茶，靠在厚重的椅子上，面前便是一览无余的雨景了。一楼到二楼之间的露天处，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布伞，笔直的青竹骨柄撑开的绸布伞面如花一般舒展开来，雨水在上面旋转几下又沿着边缘掉落。雨声重了又轻，远了却近，细密绵长，最是动人不过如此。这里改名作听雨阁也丝毫不为过。

只是这里的听雨阁，却不只有雨声。楼下厨房的食材入锅那一瞬的嗤拉声响，略略呛鼻的油烟味，主人家细碎的谈话声，在雨声里只觉温馨。这是我所钟爱的人间烟火的味道，世间气味再好不过食物的香气。即便是被呛到有点咳嗽，端上来的章鱼烧不过算得一般水平，我也吃的异常满足。芥末很辣，不过伴着温热的奶茶却是刚好。有人说爱情如芥末，那最初的刺激和转瞬即逝的辛辣，叫人欲罢不能。用味觉来勾勒切身的幸福或悲伤，或许比言语更来得贴切。就着黑色吸管喝下去微甜的奶茶，轻而易举盖过了章鱼烧浓烈的味道，只在空气里残留一些。温柔的胜利者如此之多，在食物的世界里也是这样么？

章鱼烧吃完的时候，听见身后椅脚有磨蹭的声音，低头一看，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咪正抓着藤椅的脚望着我，两只清亮的眼睛看得人真欢喜，但我还没来得及和它打招呼，目光对视的那一刻，它便溜的没踪影了。这可爱的小精灵，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挠挠捣捣也叫人想抱抱它。夜愈深了，还是雨，奶茶却喝完有一阵子了。一直不忍走，这家的屋檐这里的雨夜这样的味道叫人沉迷，却仍是要离开。从楼梯下去，付了钱，我站在门边，一边等朋友从洗手间出来，一边和老板娘聊天。这家养了好几只小动物，之前那只小猫原来躲在门边的窝里睡觉，卧在地板上长着一对比头大很多的毛茸茸耳朵的狗，从楼梯一路小跑下来和之前的小猫咪长的有点像的是小猫咪的妈妈。听老板娘说，本来猫咪妈妈生了好几只小猫，其他几只都送给别人了，最古灵精怪的这只小猫留了下来。聊了一会，朋友出来了，我们同老板娘道了别，才撑着伞离开了。

下雨的江面雾气迷离，江边船只上的灯火在风雨里摇摆不定。走过一家酒吧再一家食府，看到纯真年代吧门前的走廊摆放了许多长椅，便和朋友坐了最里面的一张椅子。从走廊的扶栏一眼望去便是江面了，触手可及的这一盏陈旧的大红灯笼发着微弱的光，我觉得有点冷，将长袖放了下来。彼时的对面店铺灯光还是亮着的，酒吧里放着悲情的歌。扶栏下窄又长的通往江边的阶梯，有一人撑着黑色雨伞匆匆走过。我们靠在长椅的椅背上，将脚放在扶栏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聊天。手边还有青梅酒，杯子却扔了，我以瓶盖为盅，朋友便拿着瓶子和我干杯。兴许是美酒作祟，我们兴致都很好，乱七八糟说了一会，时间过去了大半。走廊风大，靠近江边气温更低，越夜我越觉得清寒。酒香清冽，也不胜凉意，我们转身进了纯真年代吧，准备要一杯热饮缓和下身子。纯真年代本是一家青年旅馆，但也有自己的餐厅和吧台，偶尔还会组织一些活动。今夜却一样冷清，加上最近整顿，明信片也买不到了。去吧台点了两杯热牛奶，我们便窝在沙发里翻翻文学作品。音乐并不喧闹，但里面有男生在打桌球，有一点点吵。这家也有一只猫，非常瘦，却也有一双灵活的眼睛。朋友喜欢它，觉得它优雅，四肢清瘦又修长，忍不住摸了几下。我笑朋友对它的赞美，不过它倒是真有一双美腿。我的玩笑没有得到当事人的认可，那只骄傲的猫咪正眼都不甩我，倒把朋友逗乐了。玻璃杯里白色牛奶很是清秀，香气淡淡的，连热度也是温和的态度。猫最喜欢喝牛奶吧，不过我并没有分给那只猫一点牛奶，自顾自的一口气喝完了。喝了牛奶，却有点疲惫了，音乐声里更是想睡。朋友也累了，我们便没有多作停留。

回去的路上，店铺全关了，漆黑一片，只有街灯还负责的发出让人感激的光来。空荡的街道，并不让人害怕。只是雨声绵绵不断，似入梦里。脚下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不时溅起雨水。我忽然分外想念即将要离开的重庆，仿佛在咖啡馆里无意翻到的那一本用中英日三种语言写了思念的书名那一刻，蓦然伤怀。若干年月之后，等谁来问一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在那遥远的江南，我又能与谁答，却话巴山夜雨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