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信书则无书
古人云:“书到用时方恨少,情到深处人孤独。”文章篇幅较短,但是耐人寻味。
近读张中行之《禅外说禅》,内有《景德传灯录》卷一中记载释迦牟尼降生一段,读后有所感。
段曰:佛初生刹利王家,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涌金莲华,自然捧双足。东西及南北,各行于七步。分手指天地,作狮子吼声。上下及四维,无能尊我者。
释迦乃佛教鼻祖。佛教希图解决的不是柴米油盐所供养的五体之事,而是虚空、涅磐、转世、永生等灵魂问题,自然的,有意或者无意的,要乞援于神异。否则,不是和凡夫俗子们等而同之了吗?
但是且慢,我辈凡夫俗子虔诚奉佛。不就是因了那句“出家人不打诳语”,因了佛无欲无求,也便可以无私,也便可以道出箴言吗?
由此,我想到了史。我是比较喜欢读史的,有时也会引经据典,以壮声色。他人面露羡慕甚或惊艳之色时,也会沾沾自喜,翻腾出心底那点虚荣来。但是,如果我们所读的史,和释迦的神异无二,我们再卖弄出去,即使不是始做俑者,但以讹传讹之嫌是不是逃不掉呢?
所以仔细去想。没成想不想不知道,一想还真吓一跳。史为人记,人分九等;九等之人记人,被记者又有三流。如此一算,如想所记皆实,则除非如那句古诗所说:冬雷震震,夏雨雪了。
再细想下去,有一类记史是必须不能实的,比如颂圣和骂贼。帝王降生,一定要祥云照户;逐鹿失利,则必须蜂目豺声。前者如孔子降生,麒麟临府,口吐玉书;匡胤来世,体有异香,三日不散;孙文出生,紫气东来,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后者如王莽篡汉,欺世盗名;曹操威武,乱世枭雄。其实王莽其人,尊母孝嫂,清廉简朴,礼贤下士,饱读诗书,称帝后推行新政,锐意改革,其取得帝位的手段和赵匡胤也一般无二。如果不是仅仅15年便一代而终,身首异处,而是象宋朝那样延续个二三百年,其评价或许不亚于唐宗宋祖。也便不会有白居易那首著名的: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卑未篡时,向使当日身先死,一生真伪有谁知了。
比这再好一点的,人去记史,很难不存偏见。如司马迁之评汉武帝,要他下笔时不想到宫刑之耻,似乎太过苛求。再如张三和无盐是亲属,无盐也许就变成西施;李四和西施是仇敌,西施也就成了无盐。
再等而上之,语言和现实终归是两个不同的系统,如释意学所示,所说者往往是事实的反面。再以太史公为例,其写垓下之围,不管怎样希图绘虞姬之影,项羽之声,也只能是在长安,而无法置身其中。
即使是最好的,主观上就想完全反映历史真相,但因知识记忆、史料、叙事方式等等的不同,要是不想说绝对办不到,也至少可以说难上加难。
还有一类,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但却最难把握,又是最为重要,那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历史基本上都是身史,而不是心史。比如我们知道孔子生于BC551年,卒于BC479年,知道孔子有三千弟子,知道他是儒教的创始人,但我们并不知道孔子内心的苦与乐。再比如我们知道张三打了李四一巴掌,就身史的角度讲很容易记载,也可能就如此记载了。但就心史的角度说,也许张三之所以打李四,是因为李四脸上有个蚊子。而写史的人远远的是看不到的。身史多荣多乐,心史未必就荣就乐。这就比如我们看到的刘小庆的那张脸,一定是施了脂粉、贴了花黄的前台的表演,而洗尽铅华后的后台的本色,我们想看,人家也是不卖票的。
故,尽信书则无书。读史,不为故事,而为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