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熬药
连日来,身心俱疲,苦不堪言。
先是迷迷糊糊的病倒了,天天夜里睡不着觉且厄梦连连通宵达旦,再后来心前区痛,竟是患上了心绞痛、冠心病。原本壮得跟头牛一样的我,实在是有些无法接受,便心中焦燥郁闷,那原本蔚蓝的天空在突然之间都变得可憎起来。终于想起了两个名人,一个在瞎了眼之后写下了《战争与和平》,一个在耳聋之后创作出了《生命交响乐》。心,也豁然了许多。
我历来只信中医,你看中医查病时的望闻问切,在不经意间就能通过三根指头把人的病因说得一清二楚;再看那草根树皮,一两一钱的配置起来,竟有起死回生之效。因此,我宁肯让中医大夫用那三根毫不着力的手指捏着我的双腕,也不愿意在那先进冰冷的机器面前多花时间;我宁肯自己熬药喝那黄乎乎或褚褐色的苦水,也不愿意在白大挂那消了毒的器具面前躺下。不过,熬药时那飘飞在屋子里久久无法散去的那股苦苦的略带咸咸的并有一种野草酸腥恶臭的味道真是有些让人受不了,但每次熬药都是在忍受了一两次之后,就开始喜欢上这种怪怪的味道,并体会到一种叫做药香的说法是多么的准确。
熬药时,呆呆地盯着砂钵太过无聊,捧本书来读一读吧。
随手拽过余秋雨的《千年一叹》,边读边熬药,慢慢的总算把自己那颗躁烦郁闷的心把持住了,并一点一点的有了些忘我之意。但砂钵中那咕咕嘟嘟的熬药声总是在牵着自己的听觉神经,眼睛便也总是一边在书上遛着一边时不时的往砂钵里瞄上两眼。
余先生对文化、文明的追根溯源实在太过认真,哪处兴了,哪处衰了,总是要带着那么深沉的忧郁而思考,总是让人读了之后若有所思却又苦苦的无法开启封闭心门的那把锁。
读到了《玄奘和法显》,心就开始飘了起来,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一望无边的浩瀚和死寂,帕米尔高原的朔风恶雪哈气凝霜的酷寒,仿佛在顷刻之间便涌进了心底。
书上说法显、玄奘先后到过犍陀罗国,而两人西域之旅相距约两百多年,他们用自己的脚步亲自踩踏着塔克拉玛干的风沙和赤炎,用自己怕血肉之躯向人迹罕至的帕米尔高原挑战。一个是在大乘佛教时候的中段,一个是在大乘佛教时代的后期,特别是玄奘还遇到了古代印度史上最后一位伟大的君王戒日王,正在以极高的政治威望和文化才能重振已处衰势的大乘佛教,并对玄奘优礼有加。更为重要的是,他们用中国文字,把一路行程一一记录,把一部部经典倾情译注,以中国文明最为内向的方式吸纳着早期的域外文明和智慧。《佛国记》和《大唐西域记》,不仅成为世界上确确实实的佛教史,甚至连印度史也要靠这两部经典的旅行记来修订。法显与玄奘便成为中国史上最为经典的佛教旅行家。
白天在班中读了一篇以美国作家克鲁亚克的小说《在路上》为名的文章,讲述了许许多多旅行者在路上的感受和见闻。文章引用了培根给旅行下的定义:“旅行,对年少者来说,是一种教育;对年长者来说,是一种经验。”并说,漂泊和流浪或许是反抗庸常生活的最好方式,“在路上”也就成了时下很多年轻人的精神信仰。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你看,中国第一位单独驾车横穿欧亚大陆的“女侠”廖佳,她说生活并不会因为旅行而暂停,相反,却在路在找到了另一个空间,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可以自由驰骋的天地。还有,外面的世界有太多的诱惑,那里有数不尽的风景和不经意的相逢,还有不计其数的欢笑和叹息。于是,每个旅程对她而言都仿佛是个新起点。有时候,难以分清旅行与生活的明确界限,它们根本就是相互包容的。还有那个写下《藏地牛皮书》的王斌,他说,走在路上,许多大自然的场景就会变得无比神奇。只有走在中国广阔厚重的乡土底层,才能了解这些别样的坚实人生,了解许多生存的智慧和境界。也许答案并不重要,过程本身就很精彩。……相信许多远游的人都越走越远,不愿折返,就是被前面地平线不断浮现的事物所吸引。……
其实,只有活在路上的人,才会有这样深刻的感觉和思考。
文明的初期或许会是因为蒙昧而野蛮,再由野蛮的夺掠和征伐而使得人与人之间,心与心之间产生碰撞,进而形成交流,并一点一点的为了谋求某一种和谐而向着文明的方向发展。那么,在衣食无忧的今天,在对所有一成不变的日子产生厌倦之后,在对周遭境遇感到无奈时,怎么办?走出去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于山水古迹高山旷野江河荒漠间叩问心灵中那份濡忍的难奈而对生命的意义有所探求,应该算做是一种有着文化意图的文明。
捧着书呆呆愣愣的出神,浓浓的苦苦的夹带着咸咸的药味已经溢满了整个房间,拿起药箸翻弄着砂钵中的草药,心想,这读书是否也跟熬药一般?清水一样无味的心灵,是否也得加入那些如同草根树皮一样的“草药”,就这样放在火上咕咕嘟嘟地煎熬,才会有颜色有味道?是否也只有在经过煎熬之后,才能倾出一小碗苦苦的浓汁?是否只有把这苦苦的浓汁喝下去,才能调理五脏?是不是人的心也只有经历了苦熬,才会有所思有所想?
放下药箸,再翻一页,读到了《远行的人们》。
书中说,中国古代远行的有四种人:军人、商人、诗人、僧人。军人远行是为了打仗,商人远行是为了谋利,并未在根本意义上对文化的传播起到应有的作用。而诗人(文人)虽有强烈的出行的愿望,但他们的情感是脆弱的,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实在有限,不论嘴上如何万水千山,却只能在艰辛的跋涉面前逃之夭夭,并躲在远行者的背后指指点点,这又实实在在是文人的一种通病,文人真是可悲。最后,就只剩下了僧人。“因为宗教理念给了他们巨大的能量,其中优秀分子便不惜穿越生命绝境,去获取精神上的经典,因此有了惊天地泣鬼神的脚步,”成了最有明确文化意图的人。
砂钵中的药汁越来越少越来越浓,尽管那苦苦的味道已经充溢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我却在僧人那坚定的脚步中闻到了药香,一碗热气蒸腾的药汁已经摆在了我的面前。
“一切深层沟通都不能仅靠文字资料,而必须以脚步、目光乃至整个血肉之躯作为船筏。人生太短促,要充分理解一种文明已经时间不够,更何况是多种文明。于是大家都变得匆忙,而匆忙中又最容易受欺,信了一些几经误传的信息作为判断的基点,既伤害了自己又伤害了文明,因此,应该抓紧时间多走一些路,用步履的艰辛走出受欺的陷阱。法显、玄奘在前,是一种永远的烛照。”——《远行的人们》
是啊,人生太短,要做的事又太多。
那么,不能出行的人们就多读些书吧,读一些旅行者们的书,也好让自己的思绪跟着他们的脚步一起出行,一起走过那些山山水水。
试探着摸摸盛药的瓷碗,已经不那么热得烫手了。
心中反反复复地想着书上的话,心,仿佛一下清明了许多,也好象有了一些了悟,但细细的琢磨之后,又凭添了许多困惑,只怪自己的文化底蕴实在太过浅薄,既然要想的事情一时之间难以想透,那么,还是不想了,再多读几页书吧。
捧起药碗,把那浓浓的苦苦的药香氤氲的汁液,大口大口的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