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鬼蛇神的扫除和小百姓的纪念

因为五十多年的阶层划分，城里人一直处于高阶层，乡下人一直处于低阶层。所以，我一直不敢笼统城里人乡下人都叫百姓。为有所指，我称我们乡下人（包括一部分后边进到城里的人）叫小百姓（不包括爷爷辈从乡下进到城里的人。）以此表示对城里人的尊敬。

继安徽小岗村举起农村土地联产承包制旗帜后，大约是80年，我们村也实行了生产小组土地联产承包，一年后干脆分财分田到户。一如小岗村人，那时我们家以及乡邻的生产积极性空前高涨。是真高涨！爹、娘、兄嫂、乡邻们整日的心事都牵挂在地里，观墒情、施肥料、查病因、选种子，披星戴月废寝忘食。因为生产积极性高涨才实现了粮棉双丰收，大伙结束了多年的困顿，不愁吃穿了。

那天，赶巧爹和娘都没下地都在家，一直敬畏的表叔来我们家做客。三人嘘寒问暖了两句，就说起一年的生产和收成，表叔一脸的兴奋和自豪。爹和娘也兴奋也自豪，说我们家收了一万多斤小麦，大缸、小瓮都盛满了，三年也吃不完！秋季的棉花长势很好，伏前桃成果的不少，秋收后落下个五千六千的不成问题！表叔说，一两年内，心事也不多，一是挤钱备料盖一出砖到顶的瓦房；二是给故去的爹、娘修尊神主。之后，爹、娘和表叔说的都是盖房子的事。那时侯，我还小，不懂事，自顾的去街上玩耍。

时间转瞬就到过年了。这一年，我们家堂屋的旧八仙桌上摆起了鸡、鱼、肉三牲（鸡是公鸡，杀死褪净毛趾，去掉五脏，别好翅子，插好爪子，用温水汆过，整一个张翅欲飞的造型，水汆的作用就是为了造型），还有我一年到头搀得流口水也没尝过滋味的糕点、甏枣，还有馒头等供品。供品后是一个雕刻着精细花纹图案的神龛。神龛里供着爷爷奶奶的神主，写着显考××讳××之神主，显妣×孺人之神主。年三十傍晚点上灯的时候，爹招呼我们弟兄们恭候在八仙桌前，爹先虔诚的上香，然后带领着我们对着神龛虔诚地磕头祭拜。初一，天将明未明的时候，我正睡意朦胧，懒洋洋心不情愿的被爹吆喝着从刚暖热的被窝里爬起来，跟了爹再恭候到八仙桌前，再等上香，再对着神龛磕头祭拜。

我记得那时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隐约知道“神主”、“烧香”、“磕头”都是牛鬼蛇神系列的“毒草”。我知道，毛主席说过：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我不明白爹、娘、表叔何以虔诚的敬奉牛鬼蛇神呢！？

随时代变迁和自己阅历的增长，今天我已经明白毛泽东主席的要扫除一切牛鬼蛇神不过是砸碎旧世界，巩固社会主义政权的一种矫枉过正的手段，是广泛研读中国三千年文字历史后的睿智。而这种手段的运用竟然和做小百姓的娘联系上，可知毛泽东的号召能量，也足见他创造一个时代的必然。

是因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才成就了娘在我们村一生的豪气和胆识。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时候，国家的政治动员能力已经达到极至，也可能有政治高压的因素。我们小小的乡村在组织的号召下首先横扫的牛鬼蛇神就是小百姓看得见的各家的神龛，蛛网缠绕的牌匾，甚至能显示小百姓生活奢废的装饰品——古旧的瓷花瓶，线装书籍等。

娘说，头晚生产队在场院开会做的动员，第二天一早村北头的坑崖上就堆起了小山似的神主（实际是神龛）。唉呦，各家各户用包袱包来的，用衣筐端来的，哪家也不下十多尊，爹、娘、爷、奶，祖爷、祖奶几辈子的神主。

娘说，后来，一把火烧了。

娘说，我没全送，我把你爷你奶上几辈的送去，把你爷你奶的留下了。你爹人实在，说，你留下的要是被人查出来，我们一家人就都完了！

娘说，说真的，我也害怕。可是我怎么能够全送去呢？不是疼乎修主花费的精力和钱财，父母的神主就是子女的念想，最亲近的人刚刚走了，又不长时间，这，连个念想也没了！这怎么叫人有个依靠？

娘说，光害怕不行，冒一次险值得。

娘最后冒险留下了爷爷和奶奶的那尊龛，就是现在依然保留在我们家，年节里请出来供奉的那尊。

娘悄声说，当初，家里是不能保留的，那是要犯大事的，要被罩上辣椒帽子（一种纸糊的，丑化人的道具。）游街批斗的。没办法，我用油毡布包裹好，藏到了冬天储白菜的地窨子里，上边再用烂柴禾盖上，一放就是四年。后来风声小了才请上来存到房里。

品品娘藏神龛的故事，可笑又无笑。先辈们真不容易！故去后的灵魂不能安宁，不得已，象偷来的东西被烂柴草覆住藏进地窨里，能否见天日须等政治运动的风声大小疏紧。

80年后，政治运动的风声小了，大伙不愁吃穿了。等乡村邻人看到娘请出我们爷爷奶奶的神龛供奉到八仙桌上的时候，不禁啧啧称颂：咳，真大胆，真有眼光，当初我们怎么就没敢呢？重修也不是以前的感受了！

娘很自豪。

娘说，供奉父母先辈的神主也没什么，就是子孙心里的一个纪念。

我知道，这仅是我们乡下人，小百姓的纪念。进城工作二十多年，和张艺谋导演一样我们继续被归为乡下人。

电视剧《老牛家的战争》写的是城里人和乡下人的故事。老牛的二儿子牛志文和大媳妇三燕一门心事的琢磨老牛的财产，惟恐老牛死的晚影响了自己舒适美满的日子，置老牛死地而后快。被老牛送到乡下给别人抚养的女儿张月梅不要老牛任何财产，为了给老牛治病不惜卖掉赖以生存的奶牛和房屋。想想，我们的社会里类似《老牛家的战争》中牛志文、三燕们的也不超过半数，而乡下的张月梅依然不少。

城里人有知识、懂政策，值得尊敬。有权的、有钱的、有势的都值得尊敬。城里人热看春晚，少见给父母磕头的。因此说，供神龛，叩头辞旧岁迎新春仅仅是我们乡下人小百姓的纪念。

（2010.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