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漍往事

一个逝去的水乡的悲哀

笔锋 散文 河山雅韵 2010-05-31 13:09 责任编辑:舒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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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逝去的水乡,一段逝去的历史,充满着故事的水乡,却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这不得不说是是一个悲哀。文章描写较为细致,表达了忧患的意识和对逝去的北漍的探索。

了解北漍的过去,知道北漍曾经的辉煌,哀悼那辉煌的逝去。

知道北漍曾经也是武术之乡,知道北漍的“上海白”……

漍“者:国于水中也;”国“者:地广城高也。”漍“:极大极盛之水泽也。

今北漍境内,西有”龙潭圩“,东有”赤岸村“,南有”万水桥“,北有”张家港“,以浜、塘、泾、潭、荡、湾、坝命名的村庄比比皆是。

清代学者叶长龄考证说:”杨舍之南,北漍、南漍、顾山等袤延二十余里间,港汊纷歧,水流平广而清深,纵观地域之形貌,古之暨阳湖即在此处,似无可疑也。“

原来,这一带,古时曾是一汪水深涯远的湖泽哇!湖名唤做”暨阳湖“!

史载:”暨阳湖“,形成于秦汉之前。

史载:西晋太康二年(公元281年)始设暨阳县,县名取自湖名。暨阳县县治之所为今张家港市的杨舍镇。初设的暨阳县地域辽阔,东起福山,西至利港,南及锡北的顾山、河塘,北至海岸——斯时尚没有太仓、上海,长江入海口在杨舍、福山一线,面积不下二千平方公里。)

史载:江阴县脱胎于暨阳县,暨阳系江阴的别称。

山川沧桑,湖泽更变,暨阳湖于何朝何代,因何事何由变湖为陆,史无记载,已成千古之谜。

诺大一个湖泊,平地消失了,竟无一丝一毫的历史记载?何故耶?

或许只能到民间故事中去寻找答案。

老辈子里,暨阳湖不叫暨阳湖,而叫鬼湖(作者注:吴语方言中,”鬼“与”暨“读音一致);北漍不叫北漍,而叫不哭。

何以叫”鬼湖“?只因这湖水深涯远,暗流纵横,沼泽遍布,风急浪高,水流万变,行船湖上,九死一生,不知吞噬了多少船夫的生命,墨黑的夜里,湖面上总飘荡着成群结队的鬼影、鬼声。人们运货捕鱼,宁绕海路,不走此湖。

何以叫”不哭“?只因这地恰在鬼湖的中心,失事船只,总有半数以上沉没于此,时间长了,人们发现,只要船夫过此水域时不被风浪、漩涡、暗流吓得惊惶失措、哭出泪来,十之八九可保无虞,因此,挨近和经过此处时,船夫们每每都要焚香祝告,彼此嘱咐”不哭、不哭、不哭。“久而久之,”不哭“就成了地名。

鬼湖水产丰富,最出名的是百斤以上的大青鱼。青鱼肉质清嫩,脂膏香腻,鲜美无比,在各个渔码头总供不应求,价格炒到无论多高,都会被候抢一空。后来,突然从长泾的一户大富人家传出风声来,说,这些大青鱼的肚腹中都长有黄金。俗话说,”种田的吃秕谷,织席的睡光床“,渔夫们祖祖辈辈在湖上打渔,自己从来只舍得食用蚌蚬杂鱼,所以,从没有一家渔户去剖过大青鱼的肚皮。他们一听到”大青鱼的肚腹中都长有黄金“的传闻,就禁不住纷纷一剖试之。这一剖哇,好家伙,那传说竟然是真的,他们惊喜地发现,每条百斤大青鱼的肚腹中,居然都藏着至少三两重的黄灿灿的金疙瘩!怪不得长泾、顾山、华墅、杨舍的几户大户人家,多少年来天天都来排队竞购大青鱼,原来如此啊!这个消息一经传开,可了不得了,街市上活着的大青鱼立马就绝了迹断了影。于是,湖上就空前地热闹了起来。于是,鬼湖就天天上演了沉船百艘、死人千个的悲剧。后来,鬼湖更演变成了万艘战船日夜不停厮杀的水军战场,弄得湖面尽浮尸,湖水鲜鲜红。再后来,朝廷就派了万万千千的官兵来,迁走了居民,封锁了水域,想将鬼湖的水戽干,戽了数个月,湖面竟没下去一寸。朝廷没有法子,就在全国张榜悬赏捉鱼取金的办法,于是,就有一个塘市人献了一个臭办法:”整个鬼湖,就不哭水域出产长有黄金的大青鱼,只要将不哭筑堰围起,或戽干水竭泽而渔,或抛填泥逼鱼上浮,不就结了?“皇帝采纳了这个塘市人的建议,最后就用了”抛泥逼鱼“的办法。可是,这个办法也不管用,朝廷征调了万万千千的官兵役夫、抛填了万万千千的石块泥土,用去了九十九年的时间,结果,不独一条大青鱼也没能抓到,反弄得整个鬼湖的湖底在一夜之间平地暴长几十丈,湖水泄出淹没了大半个国家,鬼湖也就此彻底消失。因为朝廷办的这一个事情,实在是太过劳命伤财,必定会遗臭万年,皇帝就下了一道严旨:百年之内,无论官宦百姓,一律不得谈论此事,倘有谈论,必诛九族。

天分东西,地划南北,人们一般把江阴分成东乡和西乡。东乡早年流传一句俗语:”金顾山,银华墅,吃光北漍,鬼塘市“。意思是说,顾山、华墅两镇多精打细算、积财有道的财主士绅;北漍人挥霍成风,习惯于吃光用光;塘市居民小家子气,惯打小算盘、坏点子多(塘市在1963年划出去组建了沙洲县,现已并入张家港市杨舍镇)。

北漍四水交会的地理条件,成就了它水陆交通的要冲地位,据史志专家考证,在宋元时代,这里就已集居成市,明朝的时候,就有了一定的集镇规模。

与几乎所有的江南古镇一样,北漍的市街也是傍水而筑。因为整个镇子有四条河流穿越,所以,镇上就有东南西北四条老街。白居易有诗云:”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在我看来,他所描绘的,就是我的故乡北漍。过往的北漍街面,曾经热闹非凡,北货南货、酒坊染坊、妓院当铺、鱼市米市、道观庙宇、祠堂会馆一应俱全,当年荣德生兄弟开的第一家米厂就在北街。说到米,就想起一件大事:宣统元年,一千余名淮安饥民自恃人多势众、薄有武艺”吃大户“吃到北漍,殊不知北漍地界素好武术,是南拳之乡、是独创拳种——江南船拳的发源地,就发生了大冲突、大决斗,淮民寡不敌众,技不如人,几仗打下来,老老少少就死了一百多人,酿成了当年震惊天下的一个大事件,为此,南通张謇站在苏北人的立场上曾动议朝廷”屠镇十里“,后多亏常熟翁丞相(翁同龢)勉力斡旋,事情才不了了之。说到北漍人的好武,顺便再说一说北漍人的抗战旧事:当年东洋人从常熟一路趾高气扬过来,却在北漍地界遭到了乡民的奋力狙击,他们压根就没有想到,在富裕柔顺的江南之地,竟会有那么多不怕死的民众,于是,恼羞成怒,决定采取非常手段大大地震慑一下北漍人,于是,他们在进占北漍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了五十余名当地的青壮年,用铁丝将他们的瑟琶骨锁在一起,押赴镇西荷花池河的银杏树桥上,一枪一枪慢慢枪杀!都把整座银杏树桥染成了一座血桥!北漍人不可侮,北漍人不会屈,北漍人后来自发组建了数十支抗日武装,扰得日本人心惊胆寒。据我所知,就我居住的村庄西面的包福严部,就先后毙寇三四十人(包福严后来投靠了国民党,与共产党为敌,1950年为人民政府枪决,其抗日事迹也同时被枪决)。

1944年深秋,适值重阳节。瞎子阿炳华彦钧随其妻董彩娣赴北漍探亲(董彩娣是北漍镇上人),原计划只耽一夜,却因北漍街市的繁华、北漍听客的癫狂,最终留了五天。

昔日龙舟竞渡是为预庆端阳,有在农历三月十七、十八,也有在农历四月初十、十一举行,一般为两天时间,清光绪末和宣统初,北国龙舟竞渡最为兴盛,

龙船从常熟租来,邀请各乡镇拳师并由其主持人的”当船“前来参加划龙船,”当船“上有十五名左右的国术员,北国许巷南拳大师许太和是北国划龙船的主要发起人之一,每逢划龙船日,北国市河的南北向东新河段和东西向应天河段的大小客船停靠在边,河岸两旁观众数千人,十余艘披绸扎彩的”当船“摇撸自南金家湾起,往北经太平桥向东至邹家巷路前与二干河交界处:再转向西至银杏树桥;由银杏树桥转向南往返而行,国术员在锣鼓声中登船劈拳弄刀,当众演出,他们有的劲使枪棍,有的飞舞钢叉,有的前后左右掷石锁,还有的在船头跑倒立等等,龙舟上两排青壮年挥臂划桨,数艘昂首翘尾的龙舟竞相追逐,破浪前进,场面蔚为壮观,

北国划龙船,实是盛大的水上武术会,抗战胜利后,民国三十五年(1946)恢复北国划龙船,这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水上武术会,从此以后,这一活动就停止。

许太和(1877——1938)着名武术拳师、体育教育家。

江阴北漍许巷村人,出身于农民家庭。许自小天资聪慧,性格好动,爱好拳术,在校读书之余,曾拜当地着名拳师学习拳术。经过一段时间的勤学苦练,拳术日进,初步掌握了拳术的要领,尤精于”仁义派“少林拳术。民国初年(1912)起,先后担任无锡吴文林二校、长泾一校体育教师。他利用课余时间,根据国术动作,自编了一套体操口令,让学生掌握体操动作规律,培养学生热爱国术的兴趣。后任上海东亚体校、苏州中华体校、无锡辅仁中学、常熟第三高中、吴江中学等校体育教师和江阴公共体育技术部主任等。民国十二年(1923)春,许太和代表无锡市出席上海市第一次全国武术大会,参加”少林拳术“的比赛,获得了优秀成绩。当时曾任国民党海陆空三军副总司令、抗日爱国将领张学良也出席了武术大会,并观摩了比赛,对他表演的少林拳赞不绝口,同他一起摄影留念,还为其题词祝贺。后在南京举行的全国”双十节“武术大会上,许太和被聘为武术大会的评判员。1938年,许太和病逝故乡江阴,时年62岁。生前着有《南拳入门》一书,分为练习拳术秘诀、用拳指法等,并附插图12幅,图文并茂,深受拳术爱好者的欢迎,为武术界留下了一份珍贵的资料。

北(氵国)的(氵国)字,在现代汉语中属于一个较为冷僻的字眼,在一些小型辞书和电脑中文字库中往往难觅踪影。

为此,笔者特地查阅了部分大中型辞书。除《辞源》外,在《汉语大词典》、《汉语大字典》、《康熙字典》、《辞海》中都查找到了这个字。标明出处”(氵国),古获切,水名,见《广韵·入麦》“。有的还说出自《唐韵》、《字汇》。看来(氵国)是一条古代河流的名称,它的命名至晚在唐宋时期,因为《唐韵》、《广韵》分别是在唐宋时编纂的工具书。(氵国)的读音是古入声,可以推定这条河在南方,但究竟在哪里则无从查考。

这个字除了用作地名外,几乎很少有人用它。但还是有人在用,现代四川籍作家李?人在他的长篇小说《死水微澜》中,说水”流得的(氵国)(氵国)响“,(氵国)被用作了象声字。江阴北(氵国)的命名,时间应在清代。早在唐宋时期,今北(氵国)镇域大部属东舜乡,当时就有了村落北角墅,与相隔10里的南角墅分别为东舜乡的南北两端,所以以角相称。明代建立了民众聚居并进行货物贸易的北角市。这一带地势低平,河渠纵横,原应天河、东新河、谷渎港、南长河等水道交汇其间。古时由于水利设施不善,遇到雨季,泄水不畅,竟成泽国。明北(氵国)赤岸人李诩在随笔《甲辰岁荒》中写道:”嘉靖二十三年甲辰,春雨淋漓,二麦萎黄,十无二三。“”米麦之价腾贵,何不幸而亲见之哉!“想来北(氵国)的得名,与水患有一定关系。

《东兴缪氏宗谱》卷三十七有清同治辛未(1871)秋缪敬持撰写的《北角志略》载:”邑之东偏,地名北角,为水所潴。西自江阴,东之常熟,南通无锡,北由谷渎抵杨舍入大江。四水汇于是居,人聚焉。“该文还说,最初,有朱刘二姓世居此地,后来缪氏也迁居北角。宋元时有大可三四抱的银杏树一株。这里还建有太平、聚秀两石桥。横港桥至北角一里路原是泥路,逢下雨十分泥泞。后新安潘充耀购石铺路,行人称便,起名为潘公路。

北(氵国)是着名的水稻产区,昔时所产的”上海白“粳米晶白香糯,曾经遐迩闻名。清末民初到建国前后,北(氵国)有东西南北四条街道,南北货、棉布、百货、酒酱、药品等商品集中在西街,米行米店有30多家,分别集中在东、南、北街。抗战前,北(氵国)集镇就通了电,拥有米厂10多家。各米行门前陈放着米样,供人批发选购。苏北、上海、安徽等地客商蜂拥而至,运米船只挤满码头,成交十分活跃,北(氵国)成为江阴东乡的粮食集散地,这里”米码头“的规模,仅次于无锡三里桥,在苏南诸乡镇中首屈一指。

这一带民间还有练拳习武的乡俗,堪称江阴的”武术之乡“。晚清时北(氵国)人许太和,就是一位有名的水乡镖师,曾任沪苏许多学校的武术老师,是国内南拳的着名代表。1923年春出席上海第一次全国武术大会,张学良在他的拳击照片上题词。许太和后来着有《南拳入门》一书。

北(氵国)风行一种具有水乡特色的船拳,属南拳的一种,进退起落,纵跳窜打,动作迅猛有力,可以在船上进行。当地人还喜欢在船上操舞刀、枪、棍、戟、钢叉等武术器械,壮体强身。

漫步于今天的北漍街头,偶尔就瞎想:倘若原有的街、桥、宅、店、庙、观、树、堂都保留下来的话,其风物景观当不亚于周庄、同里、乌镇、甪直。如今,东南西北四条街、文昌阁、银杏树桥桥边那株枝繁叶茂的古银杏,皆已无踪,东清河也已埴平,至于那些古朴精致的石拱桥,据说就连构件都已卖了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以水泥、黄砂、钢筋、黄砖堆砌起来的、看上去毫无美观的杂乱无章的建筑物、构筑物。

环顾北漍,早已没有了一丝北漍的味道。

无怪乎,它会被顾山并去。

无怪乎,人们会毫不在乎地以”北国“书写”北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