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一朵花
找一朵花,等一个人。凄美的故事,虽然没有曲折的情节,但是真实的情感和质朴的话语,内心的纯洁自然,都表现出了女人的贤惠质朴。外出的男人,挥别了自己的女人。艰辛的打工,换来的竟然是不幸的结局。本身就是一个悲剧,让人不禁涕泪。问好作者!
我在找一朵花,水红红地艳着,别在伊黝黑的鬓角,高楼里的人见了也瞎眼。我衣衫单薄,张开双臂,颤巍巍移动在贼高的脚手架,这是个多雨的冬天那,这是个天无三日晴的“鸟”天堂,攀得再高,也摸不着一粒星子。
皲裂的手脚穿过天堂里零度的雨夹雪,疼了皮,疼了肉,疼了筋,又疼到了心尖,抽丝蚀骨。可我要去找那朵花那,水艳艳的红。漫天雨雪迷离了双眼,颠倒了四角,来劝说我,别去!我不管,一手拂开,一步步横移去,一步步飘忽,我的艳娘子等着我哩!
脚底下,那繁华的街道有个小窗口,装在我心里,满满的希望,我伴了它15夜,终于承诺,明天票有希望哩。我要找到那朵花哩!真的只一步了。
起冰的脚手架粘住了我的脚,脚不疼了,手也不疼了,艳娘子暖着我呢,后背暖了。前胸也暖了。我的脚快乐得都守不住身子那,手伸出去,伸长些,再伸一寸,就像翅膀了,就栖得上家宅的青竹了,家就要到了,门里有个春天在碾转,绿麦浪一重重地翻,翻出了我的艳红花,雨线艳了,像艳娘子做女红的绣线,雪也艳了,像艳娘子绣出的鞋垫上的花,没有星子的夜空也艳了,像自己脚板下艳娘子纳的鞋。脚手架是阶梯那,攀往艳娘子的天堂。到了,那里就是升降机了,可以飞翔了,闭上眼,我想得出那窗口的话,这是你回家的翅膀,就一张了。天再黑,只要我张开翅膀,就飞得到那朵水红红的花。
伊在乌黑的鬓角按上一朵小小的红缎花,冬天哪来月季花,可一样的水红红。摸摸,还在不在,摸了好多天了,依然水艳艳,窃喜,这家的红缎还真不不错,五块一尺,有点心疼,可看着家里那傻男人乐哈哈的合不上嘴,值!明年还要早点去剪好一尺,村里新媳妇多,要趁早那。听人说新媳妇带红三个月,男人吉祥。
伊和男人上春完了婚,男人在家多粘了三个月,要刨完地,播完春耕,一大早,女人焖好了麦片青粥,热粥上蒸了年里的喜糕馒头,红红绿绿,艳了一锅。喝粥说话,狼吞下了全部的艳,男人打二个饱嗝,一脚踢开柴门,大步大步去哩,也不回头掩门。
伊捂嘴窃笑,心里亮堂堂的艳,像月末的星子,这一亮堂堂,又禁不住艳了这张俏脸。知道伊得意着哩,讨了媳妇,女人会驱猪赶羊,把地扫净,嘀嘀咕咕在身后把柴门栓好,日头上得顶来,男人张头会望见一把水艳艳的伞,从自家竹园里飘出,隔着一大片新地,新媳妇站在青草冒尖的田埂上,心里怯生生的顾了下左右,还是提着嗓子喊了他,小声了,怕传不过这片地,大声了怕人家笑话她,说,新媳妇喊丈夫饭,把聋子的耳朵也喊活了。伊就控制好,不大不小地喊一声,“饭——好了,可以——回来了。”不见动,急了,是继续喊呢还是不喊,才听见他咳嗽一声,不嬉不笑地回了她“来——了。”她抿嘴笑。一定饿了,又成一条扁狼哩,咯就先塞他点饭吧。
三个月,男人晒黑了一张脸,一张合不拢嘴的脸,他播下了麦子,栽下了油菜,掐指算算,该发芽了。他抱住女人的腹部,嘘嘘鬓角的艳,看着天窗外的星子,告诉女人,他要去有很多高楼的城市打拼了,站高高的脚手架上,可以望得远些,像是可以望到家哩。
伊翻出了樟木箱里的衣服、布鞋、绣垫,放在膝头,叠了又叠,手探了又探,按住已经很隆起的腹部,弯腰,送鼻子下闻了闻,男人出去几个月了,箱子尽管晒了好几天了,怕是冬里日头不毒,不能翻晒酥香,有点担忧穿上会害凉。二个人的衣服叠在膝头,一点也不重,大的在下,小的在上,伊按一按,明年,或许就年底,想着这事,俏脸又印上了红。也没啥,反正,上面会叠上更小的衣服,明年这膝头会有些重了呢。不知娃是男是女,像他样黑呢,还是像她样艳,不管哩,娃来了就是上帝了。
伊又闲了手,客堂里白天也整理了一下,准备给马上归来的男人主持祭祖过年,女人是不可以上得祭祖的台子,不干净,伊又有喜,快落地哩,更不可上得这样的地方,伊就找点杂活来做做。
男人打到村头小店里的电话十几趟了,趟趟讲今夜可以排到票了,更滑稽的是,到了城市竟也洋起来,讲买票要排队的,还要带上被子,信吗?乡下买东西也不排队了,管不了他哩,娃等不及哩,明天再不归,死样的——,“死”字出口,慌忙捂住嘴,要过年了,不作行讲死的。等伊回来,夜里处罚,伊只用背疼他冷冷的胸,他讨饶了,再用胸捂暖他也冷冷的背,看他还敢不敢瞎编,有没有话说。
伊又慢慢折回房里,打了个哈欠,翻出了一朵红缎花,男人出去后她就拿下来了,怕人家说她想招后生眼,伊端详,有点瘪,伊一一将花瓣拈来,有的开一点,有的合一点,花朵拈得真真的,像柴门口开的红月季。啥时候月季开时他会在家,那就插一朵真真的红,艳煞伊,伊笑开了,艳了一房。
明天去镇上还是要买一尺那家的红缎子,做件小毛衫,不行,毛衫不作行一尺的,那就多买一寸,再买些奶粉,刚生说是没有奶水的,不能饿着娃,加点葡萄糖吧,还要买发酵粉,猪肉,做点馒头,饺子,光让他喝麦粥,粥饿快。伊听见了自己肚子里也开始咕咕叫,怎么就想想心思也会饿的呢?远处有一二声炮仗声,伊恨恨地瞄了那方向一眼,月牙细细的,星子嘹亮。
乌黑的鬓角插上了红艳艳的缎花,立在柴门口,天下起了急雨,还震雷了,冬里咋下出这般样子的雨,撑开水艳艳的伞,雨点在头顶上蹦跳,伊看得不知所以的发笑,踩中一个水洼,还没有行出竹园,就被个落汤鸡样的女人拽住。伊移伞为她护雨,女人家跑急了,拖住伊,弯下腰,喘着气,是村头小店里的女人,熟闹的。每次喊伊电话,她也没有怎么急的,这眼下的雨是下得过分,雷也打得愤怒,伊为女人家抚背,等她缓过这口气。问,“我男人来电话?不会了,这刻他应该在车上了,你搞错人家了吧?!”女人家抬起煞白的扁脸,“你家——男人,昨夜,掉——下去了。”伊想,这女人被雷震昏了吧,啥瞎话都讲出来了。
“你家男人——昨夜没有——买到票,回——工地,从最高的——脚手架上——掉了下来,死——了!”伊怒目睁向这可恶的女人,要过年了,说啥么子话,再是新媳妇也不可以这么捉弄呢,过头哩,伊发火了,掷掉伞,恶狠狠咬牙,“你男人才会掉下去呢!”伊湿了一身,湿衣服好重,伊跑不动,半跑半滚着,一边毒辣辣对着女人家骂,“我男人好端端出去的,我男人要等着回来抱娃的,我男人不会死着回来的。”伊想,这雨也真真大,回头还是捡了伞,又在泥洼里找到那朵红缎花,细细藏在胸袋里,继续爬滚,朝有电话的那小店。
我要走遍所有的高楼田脉,为了找一朵花,插在鬓角。菜花黄,稻花白,我看也不看,红月季,白葱花,我也不藏。我只找一朵花,黑黝黝的纯,张着嘴憨憨地笑,有着清冽冽新麦粥的香,有打开馒头笼,升起的细细的甜味,我若找着了,就采来,插在黑发上,没人看得见。我的黑发在哪里,花就在哪里,我若走着,花就飞着,我若躺下,花就眠着。要是我找到了,我也不会说,这花呢有点古怪,多了两个翅膀,我要用背先疼暖它冰冷冷的胸,再用胸捂暖它也冰冷冷的背,插在鬓角,冷艳艳的开,比生还优美,比死还高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