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海棠
关于海棠宋代苏轼的诗:“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就很好地说明了。
两天了吧?或许更久,感觉是这样——天一直阴沉沉的,然后是肆虐的风,冰冷的雨,天地和天地之间都是潮湿的、寒冷的,默默忍受,没有抱怨,也没有叹息,比我们忍受自然界带来痛苦的人多得多,我这点不痛不痒的不适算什么呢。
地上积了好多水,孩子说是一个一个的小湖,说还起了海一样的波浪。我不知道为什么孩子的心境不会随着天气而变,永远那么那么纯净、那么快乐。送他上学的路上,嫣红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一地,像小船一样在孩子的小湖里乘风破浪。“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记不得这是谁的句子了,但很纳罕,莫非春雨海棠自古而然吗?平时喜欢给孩子指点自然界的诸多启悟,可是今天不敢指给孩子看,怕他问我:爸爸,是谁让海棠花早早飘落?我能告诉他是风吗?那样,风就成了他的敌人——我宁愿他和父母处不好,也不愿意他对自然有意见。
校车来了,孩子松开我的手,踏着海棠花瓣向车子冲去。我看看被践踏凌乱而不改其色的海棠花,看看在细雨中冷硬如铁的海棠花枝,心里涌起一阵怜惜,觉得孩子就像脱离铁枝的海棠花瓣,飘飞在风雨之中,谁来怜惜?花自飘零水自流,做父母的谁能做到这样豁达!然而我们必须相信海棠花落而不改其色,否则,太凄苦。
凄冷的雨还在下着,我一个人沿小街往前走,路边的水洼里满是飘落的海棠花瓣,我小心地躲避着,唯恐不小心踩到它们。耳边隐隐有幽远的歌声: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是黛玉的《葬花吟》,谁不想洁来洁去呢?然而,一旦从父母的枝头飘落,自己就做不得自己的主了。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这是对自己灵魂的质问——人总是要给自己的灵魂安个家的,即便肉体漂泊无依,只要灵魂找到了立足之所,人生便不慌张了。我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一生漂泊,现在两个人静静地躺在翠柳覆盖的土坟里,他们的灵魂就是彼此一生的怜惜,这还不够吗?平平淡淡的墓碑,儿子亲手写下他们的名字,他们的音容笑貌就一直一直地活在孩子的心里,这还不够吗?如果他们看见自己的后代在风雨之中一如他们当年一样打拼,一样牵挂,是喜是悲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满地海棠花瓣换作桃花李花,我或许不会这样想来想去,因为桃李花落就是果实酝酿的开始,那青涩的果子会在时光的推移中孕育出一秋的芬芳,会将老枝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传递到绵远的未来。而海棠花呢,落了就落了,只留一地嫣红,只留满怀嫣红的心疼。这一点,我比那失落的海棠花枝幸运,因为我的花朵虽然在风雨中忍受苦难,终究会酿造出自己的香甜,苦难正是他酿造人生的开始——人一旦知道自己有一个美好的未来,眼前的苦难就不算什么了。
满地海棠花瓣如打碎的心。我不知道孩子长大以后是否还记得这一场冷雨,是否能感受到父亲对他小小背影的怜爱,是否会在几十年后的某一天重历今天的情景,指着满地海棠花瓣对他的孩子说:那年冬季特别长,海棠花已经开始落了,你爷爷牵着我的手送我去上学……如果能在他的记忆里残存一片两片海棠花瓣,这海棠花的灵魂便有了归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