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梁晓声说:“父亲,不再是从前那个身强力壮的父亲了,也不再是那个退休之年仍目光炯炯, 精神矍烁的父亲了。父亲老了,他是完完全全的老了,生活将他彻底变成了一个老头子。”父亲老了,可他的爱一直存活在子女们的内心中。祝福中!
父亲三月出生,日寇十月进村。祖母抱着父亲外出逃难,天寒地冻,母子俩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只有七个月大的父亲,两个大拇脚趾被冻掉了趾甲盖,小小生命就遭如此摧残。如今脚趾上黑黑的两团是日寇侵我中华的历史见证。父亲七岁的时候,家里困难到了极点,祖父祖母双双病倒。父亲是独子,年仅七岁就得烧火做饭。做饭又无米下锅,父亲只好央求别人将一口锅换了半升米才算开了灶。祖母身染重病却无钱医治,疼痛难忍,自尽身亡,年仅36岁,父亲从此失去了母爱。祖父给地主当长工赶大车,每天早出晚归,家里常常是只有父亲一个小孩子照看着整个空落落的院子。天色渐晚,父亲不敢一个人呆在家里,就孤零零地坐在街门口焦急地期盼祖父的归来。祖父家并不在热闹的大街上,左边是一条荒凉的小河,右边只住着一个老太太。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要面对漆黑的夜晚,父亲当年的恐惧可想而知。
爷儿俩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可是阎王爷不嫌鬼瘦,光天化日之下,强盗竟将家里仅有的父子俩用来御寒的两张破棉被洗劫一空,真是祸不单行。无奈之下,祖父背井离乡,走了口外。可怜的父亲被托付给光棍老老舅舅,没娘少爹的父亲寄人篱下,衣破窟多,虱子成窝,鞋破趾漏,蓬头垢面,活脱脱一个小乞丐。
盼星星盼月亮,盼得穷人把身翻。1948年夏家乡解放了,家里分到十多亩土地,温饱问题基本解决。父亲上学了,学习刻苦认真,每学期均考第一名;初小上了两年半,高小仅读了一年半。高小毕业后,有人劝他考师范,但父亲太小,没有社会经验,不懂考师范的重大意义,因而没有去报考;报忻一中考了第61名,结果因为色盲而未被录取;又到阳曲县黄寨报考阳中,当时报名的多达1200人,而学校只录取50名,父亲居然考上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为了念书,父亲星期天给黄寨的农家锄地薅苗;秋天打酸枣卖钱。而一面袋酸枣得整整拣一天,天黑时却只能卖到一块钱。节假日回家,从黄寨到麻会,60里的路程硬是靠双腿双脚一步一步走着回来,而路上又没有同伴相随。严寒酷暑没有击败他顽强的意志,饥渴孤独没有磨灭他少年的理想。放假了,只有十六七岁的父亲便到豆罗火车站去挑沙。36担一方沙,得足足挑一天,到天黑也只能挣到一块钱。尽管父亲稚嫩的双肩磨出了血泡,但是第二天仍然继续挑沙。成年后的父亲只有一米六五的个子,我想那一定是被扁担压的,是可怕的贫穷,是生活的重担没能让父亲正常发育。
1956年毕业后,父亲参加了工作,在忻州联合加工厂上班,每月25元。在工厂,父亲什么活儿都干,弹过棉花,手工榨过油,煮过骨头,精练过棉油,还熬过肥皂,工作很积极,荣获县工业局“先进生产者”称号。1981年任忻县粮油加工厂厂长。父亲当上厂长后,对工厂管理的理念是以人为本,他的理想是把工厂建成一个大家庭。在生活中,他给予员工无微不至的关怀。有的员工遇到经济困难时,他还经常自己掏腰包,帮助员工渡过难关。父亲一直把“以厂为家,勤于政事”作为自己义不容辞的职责,始终把“贪图享受就别当领导,要索取就不是共产党员”这句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为了厂子的发展,他平日里几乎没有节假日,一心扑在厂子里。凭着对事业的不懈追求,凭着父亲的聪明才智,工厂办得红红火火。到他退休时,企业积累了一笔不小的资金。父亲的名字——张银深,从此写进了忻县粮油加工厂的史册。谁能说父亲不是一位成功者?在那个当官、评模不大依靠关系与金钱的时代,父亲凭自己的努力、靠自己的能力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1982年父亲退休后,在家里做起了换面的生意。这生意是苦力活儿,收回来的高粱得打包成袋,一麻袋一麻袋的高粱得装上车运到城里,卸掉后再把城里的面粉装车拉回来再卸下来,而且每次每车均拉得满满的,一小四轮车足有二三十麻袋。这两装两卸全由父亲一个人来完成,母亲也只能在家里帮点小忙。装卸是最累的活儿。每每看见父亲两手用力揪住麻袋的两个角,然后大吼一声,一麻袋高粱便上了肩膀。把一袋180斤重的高粱从院子里扛到街门口的四轮车上,就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很费劲,而个子不高的父亲硬是顽强地把一袋一袋的高粱扛上车——多么能吃苦的父亲啊!交易中,父亲从不缺斤短两,看到生活比较困难的人,父亲还会多给一些面粉。
父亲1958年与母亲结婚,共有五个孩子,送给他人一个。我出生时正赶上三年困难时期。父母的肚子一直未能填饱,经常吃榆树叶子,吃苦菜,吃蒲根。据母亲讲,她坐月子时能吃到红薯饼干,已是很奢侈了。
从记事起,我每天就盼着星期六,因为这一天父亲要回家来。父亲在忻州上班,而母亲与我们则住在村里。每逢周六傍晚时分,父亲必定会骑着自行车回来,必定会给我们带回来两个白腾腾的馒头——那是父亲周六中午舍不得吃给我们省下来的馒头。在那个衣不丰食不足的年代,两个白白的馒头就是我们的全部希望。
父亲在节假日从来没有休息过。印象最深的是父亲率领我们到地里刨茬子。我们拉着父亲自制的小型四轮平板车来到茬子较高的地里,父亲和我们几个孩子就开始在各自的茬行里抡起镢头,弯腰低首,一镢子一镢子地刨起来。一个小时过去了,每个人身后都是一堆堆刨出来的茬子。我们累了就躺在茬堆上歇息,而父亲从来不知疲倦。只见父亲右手持镢,弯腰,将镢头用力抡过头顶,落下,正好嵌入茬子的前端,随及使劲一翻,左手乘势一拽,带土的茬子就被刨起来,然后在镢把儿上磕掉泥土,接着移步向前,又去刨下一棵。刨一棵看上去很轻松,但是连续十棵二十棵一百棵就够戗,更何况是整整一个上午呢?中午,我们个个灰头土脸,腰酸背痛,尽管很累,但还是坚持把战利品装上车拉回家,当然,这时间主劳力仍是父亲——满脸的汗水。如果说今天父亲的几个孩子都还能够吃点苦并在各自的岗位上有点成绩的话,那一定是父亲言传身教的结果。
父亲喜欢读书,更希望自己的孩子念成书。一到休息日,父亲一回来就给我们姐弟几个出题。他轮番出的题最多的是四则混合运算题。所谓轮番是指一类型的题,老大做了,过两年老二再做,依此类推。等到我上了高中,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父亲便不能再拿这样的题来考我,于是就别出心裁,考我书上的例题。做完了,父亲拿我的答案跟例题对,少一个步骤都要扣分,堪比高考阅卷者。
父亲工资不多孩子不少,一人挣钱养活全家7口确实不易。尽管如此,父亲还是省吃俭用,经常给我们买学习参考书。为了我们的成长,父亲加班加点,吃苦受累,劳力劳心,尽职尽责。在父亲的严格管教下,我们姐弟几个分别考取了中专、大学,都有了工作。三妹是“潍柴动力”的骨干,曾到德国与澳大利亚去洽谈业务。父亲的8个孙甥中已有3个读了研究生,其余5个正上中学。是社会更是父亲让我们通过读书改变了命运,走出贫穷,生活充满了阳光。
如今,年逾古稀的父亲,有楼房住,有退休金领,有孝顺的孩子,更有关怀备至的老伴儿。本来一切都好了,不幸的是父亲早在1987年就患了糖尿病。这么多年来,逢年过节,看着堆成小山似的食品却不能也不敢多吃。父亲常说,过去能吃却没吃的,如今不能吃却尽是吃的。还总结了一条规律:什么时候觉得时间最长?答曰饿肚子的时候。大概只有像父亲这样经历的人,才最懂得“民以食为天”的道理,也最珍惜每一粒粮食。父亲的生活习惯是:吃饭不撒一粒米,山药红薯不吐皮,一分当做两分花,生活从来不奢侈。哪怕是不慎掉了一点点馒头屑,父亲也会用他那颤巍巍的手,艰难地将它捏起来,然后抖抖地放进嘴里吃掉,真让我们这些做子女的看着感动。父亲不单自己践行节约,还经常教育我们“粒粒皆辛苦”。
如果说父亲是温暖的阳光,我们就是鲜艳的花朵;父亲是参天大树,我们就是树中栖息的小鸟;父亲是聪明的导演,我们就是他的杰作——父爱如山。感谢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