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的考问

非花非雾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06-11 12:28 责任编辑:艾德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14590

我不是一个坏人,也许还有很多人说我是一个不错的人,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但在内心深处,却总有一些已经发生的或正在发生的事,在无情地拷问着我的良心。是的,如果我是一个基督徒,我会祈求上帝原谅我,我要向他忏悔;如果我是一个佛教徒,我会祈求佛祖原谅我,我要向他悔过。可惜,我只是一介凡夫,我只能自责,对有些事,可能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虽然有时我也很无奈,但这一切都不是藉口,我鄙视自己的无知,自己的怯懦,自己的恶劣。

我先要向我的祖父忏悔。

祖父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确切地说,在解放前他是一个手工裁缝。解放后,他成了农民,但很不地道。集体合作社时,他很多农活都不会,便只有放牛、看场的份,别人一个主劳力,一天可以挣一个多工分,而他却最多只能挣个七、八分工。别人放头牛,不管放饱没有,很快就牵回来了,最多再弄点草给牛吃,省事省力。可他不一样,他习惯于把牛放饱了再牵回来,结果当然是事做得少,工分挣得少。牛虽然喜欢他,但不会说话;人会说话,但瞧不起他做事。当时我家人多口阔,曾祖父、曾祖母尚在,已无多少劳动能力;两个待字闺中的姑妈,也挣不了几分工;再加上我们年幼的几兄弟姊妹,嗷嗷待哺。父母的负担十分沉重。也许是因为祖父挣的工分少,他在家里的地位,至少在我们心目中,是不高的。

不过祖父对我很好。记得小时候,由于我们兄弟姊妹多,有段时间我是和祖父母睡在一起的。晚上口渴时,祖父总是马上起床为我倒茶递水,印象中他好象乐此不疲。到了夏天晚上,因为没电,所以只要是天晴,我们就常在屋外面乘凉。他拿着芭蕉扇,总是不停地给我扇呀、拍呀,驱赶着炎热,驱赶着蚊虫,直到我酣然入梦。偶尔有蚊子盯咬了我一口,我喊痒时,他总是马上就用手不停地在我痒的地方来回摩挲。这种方法并不能马上解痒,于是我会嚷着要他用劲帮我扣(抓),他会一边更用力地在我的痒处摩挲,一边经验十足地对我说,“扣不得的,皮嫩了,扣狠啦会焦疼的”。我要是痒得特别厉害,他会在掌心吐点涎后,来帮我摩挲。现在想来,似乎不太卫生。但那份浓浓的爱意,他那慈祥的面容,却总弥漫于我的记忆之中,让我时时感受亲情的温馨,体会生活的美好。

后来,我年岁渐长,初中、高中都在学校住读,很少回家。即使放假回家,在潜意识里自认为自己已是一个男子汉,当然也不再需要祖父的呵护啦,我不再需要他为我驱赶夏天的蚊虫,不再需要他为半梦半醒中的我解决口渴的问题,似乎我已成为一个强者,而他却日渐老朽。事实也正如此,他的身体是每况愈下,等他七十多的时候,农村已经承包到户,再也没有牛可放,也没有场可看,田里的活自然是不会,也更做不了啦。这时,虽然家里的粮食够吃啦,但因为我读书,加上我哥外出学艺的缘故,父母肩上的担子更重啦。父亲、祖父均是独子,对父亲而言,可谓“既无叔伯,终鲜兄弟”,缺少在关键时刻能够真正帮得上忙的人。祖父不愿担吃闲饭的名,但又实在做不了什么,于是他想了办法,就是挑个担子,去捡破烂。他生性忠厚,不愿占一点小便宜的。据说,他年轻时,有天早起在路上捡到一件崭新的衣服,他连想都没想,就把衣服挂在人家的墙上,这大概就是道不拾遗吧。自然,他每天收获甚微,什么稍微值点钱的破烂也没捡着。没办法,他只好捡点枯树枝、小木头之类的东西回来,免得空手而归。当然,多了他也挑不起。其时,因为我家田种得不算少,并不缺烧的,所以他的这一拾荒举措,显得并非十分必要,没过多久,就自然不了了之,不再坚持。

我读高中时,非常喜欢看武侠小说,梁羽生、金庸的,都看了个遍。当然现在也喜欢看一些。许是武侠看多了,满脑子就是那些侠肝义胆、无所不能、快意恩仇的英雄豪杰,而祖父一生据说是不喝酒、不抽烟的,自然一丁点儿武功也不会。即便是偶尔喝点酒,也仅仅3小杯而已,一点豪气都没有。当时我都能喝个半斤八两的(现如今身体不好,与当时喝酒可能也有点关系),于是祖父在我心中,整个儿就是一生窝囊,没有半点值得称道的地方。这种想法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对他的态度。祖父晚年,有些反常的举措,更让我时常对他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譬如他有时会偷偷地抓起几粒生黄豆吃,一旦被我们发现了,他就会说,肚子饿。这让我们不可理解,家里并没有克扣他的饮食,哪一餐他没吃饱呢,何必还要装饿,难道非要让别人说我们这做后辈的不讲良心吗。再有,他有时走路,去的时候好好的,但回来时却经常会爬着回来,不过十几米远的路,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难道不能坚强些吗,这更让我想起他一生的软弱,因此在拉他起来的时候,少不了要责怪他一番。他总是辩解说,我的腿子没劲啦。唉,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少不更事,怎么不想想人老了,老而无力、老而略痴,都是很正常的呀,我为什么不能理解呢。

让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是有一次祖父找我要水喝,而我却蛮横地拒绝了他。记得当时他靠在大门边,水缸离他仅几步之遥。我似乎认为他并不是不能动弹,只是在倚老卖老,于是就说,您要喝您就自己动手。祖父求不动我,于是他只得以头碰门,怨恨他的不肖子孙。现在想来他当时确实走不动了。后来,我是自顾自地走啦,还是最终把水倒给他了,已记不大清。但他那无助的自怨的眼神,他以头撞门的无奈,如一条藏在暗处的蛇一般,时不时地溜出来,噬我一口,撕扯着我的灵魂,拷问着我的良心。我是有罪的。以至于后来,我经历了高考的失败,经历了太多的挫折、太多的痛苦,我都觉得,那是天意。那是上天对我的惩罚。这件事过了大概不到两年,祖父就去世啦,当时我正在读中专。家里怕影响我的学习,没有通知我回来,让我失去了最后一次赎罪的机会。事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我希望减轻我心中的内疚。我问母亲,祖父去世前,精神状态怎样。母亲安慰我说,祖父去世前两天,还帮着掰棉花,和大家一起有说有笑呢。其实,一直到他去世前,他都没有卧床不起。我总试图求证,他在去世前应该是过得还不错的,这样能减轻我的负罪感,也许,他在心里早就原谅我啦,甚至,从来就没有怪罪过我。但我却不能原谅自己。我想,在我人生终了的时候,如果我有幸能见到他老人家,而他又愿意见我,我一定会跪在他的面前,向他忏悔,不求他的原谅,只是悔恨我的无知,怨恨自己老而无用,怨恨自己阳寿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