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地址

冬日里，暖暖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射进客厅，窗台上摆放着一株植物，叶片映射着太阳的光辉翠绿欲滴。

母亲来她家小住，她惬意地半躺在沙发里陪母亲聊家常。聊得兴起的时候，母亲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和一方手帕，递过字条示意她打开，神情颇为神秘。她接过字条打开：××市××大街××号××××室，这不是自己家的地址吗？她疑惑地看向母亲，等母亲揭晓答案。母亲展开折叠的整整齐齐的手帕，露出几张粉红色的百元钞票，慢条斯理地说：“地址是给你寄被子时我偷偷留下的，心里就想着，等哪一天你弟弟惹我生气了，我就照着这地址来找你，拿这钱作路费。”

听完母亲的话，她心生凄凉，细细打量母亲。只见母亲华发早生，焗染过的黑色掩饰不住苍老的痕迹，母亲容颜已衰，脸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皱纹。母亲大字不识，却一生要强，和父亲相濡以沫的三十多年里，靠侍弄几亩薄田来维持生计。既要赡养公婆，又要抚养子女，这种境况下，无论母亲怎样勤俭持家，日子也总是拮据的，多数情况下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母亲却一直乐观，物质是贫穷的，精神是富足的。

三年前，父亲的意外离世，对于母亲来说是难以承受的一击。她去祖屋接母亲进城，跟她一起生活。母亲沉默许久，摇摇头说不习惯住楼，要留在祖屋和儿子一家一起生活。那一刻，她潸然泪下：母亲哪里是不习惯住楼，母亲是舍不下这里的一切。

对祖屋，对父亲，对土地，母亲都有着深厚的感情，这几间遮风避雨的祖屋，是母亲和父亲如燕子衔泥般辛苦筑就的，见证了母亲和父亲携手走过的艰辛岁月；这几亩赖以生存的土地，是父亲和母亲用血汗一滴一滴浇灌的，滋润孕育了母亲无数个希望；还有逝去的父亲，母亲从来不承认父亲会抛下自己永远的离开，时刻在等待父亲出现在熟谙的角角落落。

母亲留在她弟弟的身边，她是放心的，弟弟和弟媳对母亲的孝敬不亚于她，而且母亲生活在熟悉的环境里，知心的老姐妹也能排遣寂寞。三年来，儿子孝顺，媳妇贤惠，小孙女乖巧懂事，一家人也其乐融融。母亲能颐养天年，她由衷地高兴，寄钱回家的时候总要叮嘱母亲买些可口顺心的东西。

母亲是幸福的，这想法像美丽的泡沫，她安心地躲藏在泡沫的里面。然而泡沫不堪外力一击，在母亲手里的地址面前，它无声的迸裂了。捏着字条，她思绪涌动：母亲怎么萌生如此念头呢，母亲老了么？这想法以最强最紧密的鼓音震撼着她的心灵，她思绪飘飞，联想起那些陈年往事。

毕业伊始，她手里捏着一纸协议，犹豫着要不要去千里之外的城市工作，“哪里的黄土不发芽”，母亲一句质朴的话语一扫她心头的阴霾，她果敢地来到这陌生的城市闯荡。结婚伊始，她沉浸在幸福的甜蜜里，却看见母亲一次次偷拭着眼角的泪，母亲是舍不得的，又不想给远嫁的她施加压力。

这一切都已经飘散在她的记忆里，今天，母亲无意说老，却是真的老了，孩子似的想法泄漏了内心的恐慌，而她就是母亲筑起的最后最无奈的那道防线。

母亲口袋里的地址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让她自责，让她愧疚。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于在母亲擎起的天空里无忧无虑的生活，偶尔会对着母亲疲惫的背影，暗自心疼，暗自流泪，暗自许诺：等自己有能力了，一定要给母亲最安逸的晚年。然而这点滴的感动，早已随着时光的流失淡化了。母亲的晚年真的来了，她却忽略了母亲的感受，没有探求母亲深层次的需求。此刻，她抿紧嘴唇下定决心：今后，一定要给母亲更多的关爱，让母亲放下心中的包袱。

她郑重其事地将地址归还给母亲，笑侃：“这点钱……不够……”一语罢，竟红了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