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丑为美

张维舟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5-27 22:00 责任编辑:微雨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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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艺术作品宁丑毋媚,只因为媚而庸俗,丑得有风骨。关于艺术作品如何化丑为美,作者用大量的论据加以论证,从罗丹的雕塑,到姜朝皋的戏剧。艺术能使一般人所谓的丑变成非常的美,而前提条件则是“有性格”。一篇很有深度的文字,读来受益匪浅。推荐共赏,问好作者!

明清之交一位书法大家傅山(1607——1684)有段著名的书论:“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简称为“四宁四毋”。看他和比他早一些时候的徐渭、石涛的书画作品,确实是笔意纵横,风骨凛凛,大气磅礴,风态流动,远不是一般的绘画作品和书法作品所能比拟的。但坦率地说,我仍然不理解傅山这“四宁四毋”,特别是其中的“宁丑毋媚”。难道艺术真要以丑为美不成?真不可想象!

不久前,我读到法国雕塑大师、美学理论家罗丹的有关论述,又看了他的一些雕塑作品(摄影),对这类问题似乎有所领悟。罗丹也讲到“丑”,他说:“平常人总认为,凡是现实中认为丑的,就不是艺术的材料——他们禁止我们表现自然中使他们感到不愉快的和触犯他们的东西。但是他们错了。艺术能使一般人所谓的丑变成非常的美。这是因为,在艺术中,有‘性格’的作品,才算是美的。”这里明确指出:“艺术能使一般人所谓的丑变成非常的美。”而前提条件则是“有‘性格’”。

再看罗丹的作品《欧米哀尔》。这是一个年迈妇女的裸体雕塑。这个老女人,瘦骨伶仃,伛偻着腰坐着,左手撑着凳子,右手贴在后脊梁上,表情极为痛苦。这是一个行将灭亡的生命,这是一个哭诉挣扎的灵魂,这是一种不可言状的灾难,说到底这是因为贪欲而造成的自我戕害。罗丹用细致的脸部刻画和被扭曲的形体语言,警示人们一定要节制欲望,否则自虐自残,人类生命之光就会熄灭,人类心灵之泉就会枯竭。真令人触目惊心。至此我虽然对罗丹的《欧米哀尔》作了如上的解读,但我还不能说懂了傅山的“四宁四毋”。

促使我进一步思考、认识得以深化的是姜朝皋的剧作。朝皋的历史剧《贵人遗香》通过太上皇思袜、朝野上下兴师动众寻袜、上官秋李暮和崔道富宋守善各自献袜、方辰主持判袜和袜祸——即最后由袜而引发的一场惨绝人寰的大灾难,揭露和抨击了中国封建社会皇权至上的荒谬、黑暗和残忍。为了维护皇权至上至尊的绝对权威,宫廷总管方辰一手导演了火烧县衙的惨剧,所有知情人都葬身火海,惨不忍睹。方辰自然是一个十恶不赦、死有余辜的千古罪人,但作家并没有把他写成一座恶神,即没有把他简单化为一个“恶”的概念符号,而是深入到方辰的内心世界,极写方辰性格的层次性、多样性和复杂性。方辰具有一般儒家知识分子的优良品质,如,他比较廉正,当上官秋的假袜暴露,其夫李暮想用黄金贿赂他的时候,他勃然作色道:“你把咱家也看成贪财受贿之辈么?”在公堂上,民女上官秋推翻招供,承认自己的“遗香”是假的,方辰一时乱了方寸,他焦躁恼怒,恨不得立即撕碎上官秋,但他对上官秋的人品私下还是敬服的,深感“出入宫廷数十载,不曾想乡村有此女裙钗,她一身正气实可爱”。上官秋被他派人纵火烧死,照例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理当为除掉隐患松一口气,其实不然,面对上官秋的遗物他却感伤不已,对身边的小太监丁贵说:“她这点儿纯真性灵,万金难买,你我永世不可求。你懂吗?”并吩咐丁贵为上官秋安葬立碑,接着又焚香叩拜。方辰上述态度和举措应当说都是出自内心的,是真诚的。不过,虽然如此,这些对方辰来说还远不是最主要的,他有更高的生活目标,他有自己的所谓“理想信念”。他认为:“民有错,当悔改,君有过失须遮盖。此理昭昭,千古由来”,“宁可把欺君的罪名戴,决不让皇家尊严蒙尘埃。教世人无猜史书永载,让皇恩播四海圣光万世开。”这就是说维护皇权至高无上的权威,是他的哲学基础,是他处理各种事务的最高原则,也是他生活目的和人生价值的所在。这样才能理解方辰在火烧县衙之后,先把自己刚刚收养的干儿子丁贵赐死,接着他也自裁致死。用方辰自己的话来说是:“原想遗袜之事,知情者只剩我一人,倘若日后,老迈昏聩,误将真情泄露出去,岂不前功……尽弃了……”。这显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愚忠”,更不是通常所谓“坏人”两个字所能涵盖的。方辰实在是一个内心世界非常丰富、自身性格剧烈冲突的生命个体,是一个血肉丰满真实可感的艺术典型。中国封建社会为什么那么漫长?中国封建意识为什么那么浓厚?由此可窥见一斑。

不仅如此,从艺术论方面考察,方辰这个形象早已从伦理学、社会学的层面进入美学层面。他启示我们,生活中和历史上原本美好的人和事,本身就蕴涵着崇高和优美,经过典型化,能使我们感动、感念、感佩,这是自不待言的;而生活中历史上原本丑恶的人和事,在艺术家笔下,也能有条件的成为审美要素,作为艺术形象同样能够发人深思,读之阅之闻之刻骨铭心,叹为观止。

我们再来看朝皋的《月缺月圆》。这是一出现代戏,作品以改革开放初期江南某芦湾镇为背景,极力表现社会转型和经济变革给整个社会带来的深刻巨大的变化;不仅如此,作品同时更引发我们对历史和现实、传统和现代以及对市场经济条件下人们应该有怎样的道德观念、心理结构、人际关系等一系列问题深入思考。

剧中孙一剪是一位以剪裁为业公道诚信受人尊崇的老者,却在市场竞争中败北郁郁死去;而巧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竟然以全新的经营理念、经营方式、优质商品和优质服务取代了孙一剪,成为“红杏出墙”。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人意料:孙一剪的死引起芦湾镇百姓极大的悲痛,人们感念孙一剪的恩德,怀念孙一剪生活年月的温馨平静,认为孙一剪的死是巧姑经营的“人人爱”造成的,在为孙一剪出殡送葬之后,一伙人一气之下捣毁了“人人爱”。最后结局是:孙一剪的孙子继承爷爷的家业,挂起“孙记改良裁缝铺”招牌;巧姑的“人人爱”的资产归并“孙记”,巧姑自己则外出闯天下。

孙一剪是剧中的中心人物。从道德层面看,他绝对是一个好人,然而从历史发展来看,从经济变革来看,他又是一个落伍者,全然不能适应今天的市场经济,因为他代表着落后的生产关系,客观上阻碍和束缚生产力的发展。可悲的是孙一剪对此全然不知,不仅孙一剪不知,芦湾镇的大多数人几乎也是这样。他们对经济变革要么麻木不仁,要么本能敌视,要么慨叹人心不古,要么绝望悲鸣。作家越是突出孙一剪忠厚诚信受人尊崇,就越表现出他与改革开放的大局格格不入;作家越是写孙一剪奋斗拼搏,越显示他孤独绝望,与现代化进程的时代精神不谐调。“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可怜无补费精神”,孙一剪是个悲剧人物。孙一剪的悲剧既是他个人的,也是他所代表的社会群体的。孙一剪退出历史舞台,“一半是丧钟,一半是挽歌”,这是历史发展社会进步所致。

当然,仅仅这样说还不够,因为这还只是一种理念,按照理念创作和分析人物,人物只能是“文化符号”,而不是艺术形象。作家姜朝皋不是这样。我们注意到《月缺月圆》中有一个重要的情节:德高望重的孙一剪一次酒醉失态,为报复巧姑,他偷偷地把一只破鞋挂在“人人爱”店门口的时装模特上。这是伤天害理的恶作剧,为大多数人所不齿。事后孙一剪后悔不已,弥留之际他对莲花婶讲述了这谁都不知的丑事,并要她在自己死后代他向巧姑“赔不是”。孙一剪能这样深刻反省,又令人唏嘘扼腕。至此,孙一剪就不是一个概念的文化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灵魂有良知的艺术形象。孙一剪能反省自己的过错,这是他渺小中的伟大,但在改革开放的时代大潮中他这“伟大”依然显得十分渺小,因为他终究“不知今夕是何年”,他和他所代表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人生哲学终究要被淘汰——这是不可逆转的历史规律。这对他个人来说自然是悲剧,可从历史的进程来说,无疑是有声有色威武雄壮的活剧。——从孙一剪身上我们看见历史嬗变,听见时代前进的足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孙一剪虽然是一个小生产的代表,是时代的落伍者,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作为艺术形象同样具有不可替代的美学意义。

再看朝皋的《天山丽人》。萨拉尔是该剧中一个次要人物,他是哈萨克部落公子,因追求伊帕尔罕不成而心生妒火,把他目中的情敌姚子平推下悬崖。谁知姚子平被人救活,又同伊帕尔罕相爱。萨拉尔目睹姚子平与伊帕尔罕相爱的情景,悔恨交加,无地自容,遂剖腹自杀,以谢天下。萨拉尔天良发现,立地成佛。此景此情,同样使我们感动莫名。

姜朝皋剧作中类似的例子还有不少,它启示我们在一定的条件下生活中的丑和恶可以转化为艺术中的美和善。

应当怎样认识这个问题呢?首先,从唯物论的反映论和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来看,艺术是生活的反映。生活中既有真善美,同样又有假恶丑,它们之间是对立统一、相反相成的。不但真善美有审美价值,在一定的条件下,经过艺术处理和改造,假恶丑也能成为美学元素,具有审美意义。罗丹甚至认为:“自然中被认为丑的往往比那些认为美的更显露鲜明的‘性格’”,因而,“在自然中越是丑的,在艺术中越是美。”

丑转化为美,恶转化为善,腐朽转化为神奇是有条件的,这条件就是要写出“性格”。“这是因为,在艺术中,有‘性格’的作品,才算是美的。”

性格是内在的,写一个人,不仅要写出他在干什么,更要写出他为什么这样干,他怎样干。

性格是深层次的,写人不仅要写他与社会与环境的冲突,更要写出他自身的冲突,写自我审视,写灵魂拷问,写精神煎熬。

性格是人性的,只有触及到人性才触及到人的本质,只有人性的呼唤,才能催人泪下,梦魂萦绕。

性格还应当是某种“陌生化”的。俗话说写出来的东西要“人人心中有,个个笔下无”,这“个个笔下无”就是陌生化。陌生化是作家的独创性,陌生化能使读者产生新鲜感。

我们前面说了。丑转化为美是有条件的,这条件就是要写出“性格”。不典型化,不着力写出性格,自然主义地客观展示,丑只能是丑,恶只能是恶。现在有些所谓“后现代”走得更远,如1986年美国一个欧美雕塑艺术40年展览,展出的全是碎砖、横七竖八的原木、压扁的汽车残骸等等,这有什么美可言?还有现在我们有些人专写“下半身”,这又有什么美可言?——这些都是对艺术对美的亵渎,同我们这里的讨论毫不相干。

人是万物之灵。宇宙无限大,人的内心世界——也叫内宇宙——也是无限大,其丰富、多样、复杂同样是不可穷尽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接触最多的是人,但最不了解的也是人——不论是整个人类,还是作为个体生命的人,我们都知之甚微。文学是人学,文学的任务就是探究和表现人的命运,人的遭际、人的性格,人的内心世界和人的情感世界,一句话,就是探究和表现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和奥秘。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一个女囚翌日早晨就要执行枪决,领导上怕出意外,让一个女监管人员陪着她。晚上这女监管要食堂为女囚煮了一碗面条。女囚吃了一半搁下了。监管正想安慰她,谁知她先开口,淡淡地说:“不吃了,吃多要发胖的。”

“吃多要发胖的。”这话出自一个行将押上刑场的女囚之口,真是石破天惊。是爱美?是视死如归?是求生本能?是四大皆空?是麻木?是……闻之无不为之惊谔。

我想,如果你弄懂了其中的究竟,你就把文学弄懂了大半;如果你在作品中正确地表现了这一切,你就称得上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